疫情过去的那个夏天,望乡第一次跟着阿皮上山找鸡枞菌。
他五岁了。个头刚到阿皮的腰,走山路的时候要小跑才能跟上。阿皮背着一个竹篓走在前面,手里拄着那根木棍——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一段,她就停下来,拄着木棍站一会儿。不是在看路——是在歇气。
她的腿从那年春天开始疼,走远了就酸。但她从来不说。她停下来的时候只是看看山,看看梯田,等气喘匀了,又往前走。
山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旁的灌木丛把路挤成一条缝。露水还挂在叶子上,望乡走过去的时候,裤腿蹭得湿漉漉的。露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凉凉的。
阿皮在前面走,木棍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声音很脆。望乡听着棍子的声音走——笃,笃,笃。棍子响一声,他走三步。棍子不响了,就是阿皮在歇气。他也不走,蹲下来看脚边的蚂蚁。蚂蚁在石板缝里排着队,一只接一只,扛着白色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直到棍子又响起来。
他们拐进一片松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音。松林里的光线暗了一层,空气凉丝丝的,混着松脂的涩味和湿泥的腥味。望乡慢下脚步,眼睛往地上扫。
他学着阿皮的样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犁田一样,一垄一垄地扫过去。松针厚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扫了一遍。一棵松树底下,松针鼓起来一个小包。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松针。松针下面是湿漉漉的红泥,红泥上顶着一窝菌子——菌盖还没打开,灰褐色的,沾着露水,泥腥味从土里钻上来。他伸出手指,学着阿皮的样子,用指背轻轻敲了一下菌盖。
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木头结疤上。
“阿皮,这个没开。”
阿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没蹲下,只是拄着木棍,弯腰看了看。
“没开,再找。”
望乡站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松针在脚下沙沙响。他又拨开好几处松针——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红泥和腐烂的松针;有的菌子太小,菌盖缩成一团;有的菌盖已经撑开了,但菌柄发软,用手一捏就瘪下去。他没有叫阿皮,他知道这些都不对。他要找的是菌盖撑开了、菌柄不软不硬的。阿皮说过——那是正好的时候。
他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找到了。松针薄薄一层,拨开就是,一窝三朵,菌盖像撑开的小伞,灰褐色的伞面上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纹路。他伸手捏了捏菌柄——不软不硬,刚刚好。他回头喊:“阿皮。”
阿皮拄着木棍走过来。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菌子,又看了一眼望乡。
“你自己摘。”
望乡把棍子放在一边,蹲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菌柄,轻轻往上一推。菌子从土里脱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土松开菌子的声音。菌柄的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指腹上。菌盖在太阳光底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纹路。
他把菌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些纹路从菌盖中心往边缘散开,细得像蛛丝,弯弯曲曲的,像阿皮手掌上的纹路,像梯田的等高线,像红河在哀牢山上切开的那道口子。
他把菌子翻过来看背面。菌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丝一丝的,每一条都从菌柄一直延伸到菌盖边缘。他想起阿皮带他认马帮铃声的那个下午——普大叔家的骡子走在最前面,铃铛闷闷的,因为是生锈了,然后普大叔家的骡子、阿黑家的骡子、寨子口杂货铺拉货的那头灰骡子——每一头骡子的铃声都不一样。
菌子的纹路也不一样。
后来他又摘了好几朵。有的没断,有的断了。他把断口举到眼前,看着乳白色的汁液慢慢变黄。他把菌子翻过来,看菌褶——每一朵都不一样。伞面最完整的那几朵是一窝的,菌褶密密的,像梳子齿。旁边单独长出来的那朵不一样,菌褶稀稀的,每一褶之间留着空隙。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是蹲在松树底下,把每一朵菌子都翻过来看一遍。阿皮站在旁边,拄着木棍,没有催他。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们沿着梯田的田埂往回走,田埂上种着黄豆,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远远地能看见寨子里的蘑菇房,茅草顶,一间挨着一间,从山腰上挤出来。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歪歪扭扭地散开,混在一起。
阿皮停下脚步,看着寨子。看了很久。
“你阿普以前也在这条路上找菌子。”
望乡抬头看她。“哪个阿普?”
“你阿普,你爷爷。”
望乡没见过爷爷。他只知道火塘的火不能熄——火灭了,爷爷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阿普去哪里了?”
“去山那边了。”
“山那边是哪里?”
阿皮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望乡的头上,拍了两下。然后拄着木棍继续走。望乡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脚印。她的脚印一深一浅——右脚的脚印比左脚浅,她走路的时候把重心放在左边。左边那一步踩得实。他踩进她的脚印里。他的脚小,整个脚掌都在阿皮的脚印里面,像一颗种子掉进犁沟里。
秋天,阿皮带望乡去赶集。
他们沿着茶马古道一直往下走。古道是石板铺的,石板上留着马蹄踩出来的凹坑——几百年的马帮从这条路上走过,每一匹马都在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脚印。
阿皮的木棍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声音很脆,在山谷里回荡。她年轻的时候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那时候腿还不疼,能背一筐鸡枞菌从寨子一直走到镇上,歇不了几次气。如今走一趟歇了三次。第三次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你往前走,阿皮在后面。”
望乡往前走,走着走着踩进了一个马蹄凹坑。坑很深,能放进他整只脚。他把脚踩在里面,然后抬头看前面——石板路上还有几十个这样的凹坑,一个接一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回头看阿皮,阿皮正在掏出手帕擦脖子。
“阿皮,这些坑是谁踩的?”
“马帮。”
“哪个马帮?”
阿皮想了想,“很多马帮,你阿普也走过这条路。”
“哪个阿普?”
“你阿普,你爷爷。”
阿普,爷爷。那个在火塘里找得到回家的路的爷爷。他赶过马帮,他的马也在这条路上踩过一个凹坑。望乡低头看自己脚下那个坑——这个坑,会是阿普家的马踩的吗?他不知道。他把脚从凹坑里拔出来,在旁边平地上踩了一下,又踩进下一个凹坑里。
他一路踩着凹坑走下去,每一步都踩进一个凹坑。不是凹坑刚好合他的脚——是他用自己的脚去找那些坑,好像踩进一个坑里,就能多知道一点爷爷的事。
集市在镇上的主街,人挤人。卖红米的、卖茶叶的、卖草果八角花椒的、卖土鸡土鸡蛋的、卖锄头镰刀的、卖解放鞋塑料拖鞋的。摩托车喇叭声和人声搅在一起,鸡在笼子里叫,猪仔在麻袋里拱。
有个老头坐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捆烟叶,烟叶是深褐色的,卷成筒状,用麻绳扎着。阿皮路过的时候看了那烟叶一眼,没停。她在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比阿皮还老,脸皱得像核桃壳。他看见阿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阿皮摩批!好久不见你下山了。”
“山路不好走,腿疼。”
“你要什么?”
“麦芽糖。”
老头从铁盘里掰下一块麦芽糖,用竹签串了,递给阿皮。阿皮接过来,转手给了望乡。
“你的孙子?”
“望乡。”
“好名字。”
望乡把麦芽糖含在嘴里。糖很甜,甜得舌尖发麻。他含着糖,被阿皮牵着手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哈尼蘸水鸡的摊子,阿皮停下来,买了一份。蘸水鸡是凉的,鸡肉撕成丝,蘸着蘸水吃。蘸水的配料——辣椒、花椒、薄荷、香柳,阿皮调蘸水的时候手上的青筋一抖一抖的。
她把鸡肉夹进蘸水里,让每一条肉丝都裹上蘸料。裹好了,夹进望乡碗里,又把蘸水里的薄荷叶捞出来,铺在饭上面。
望乡吃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继续吃——不是不怕辣,是蘸水鸡太香了。阿皮看着他辣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好吃吗?”
“辣。”
“哈尼人不怕辣。”
“我是哈尼人吗?”
“你生在火塘边上,你就是哈尼人。”
望乡又吃了一块,还是辣。但他没再龇牙咧嘴。他把蘸水鸡吃完了,碗底剩了一滩蘸水,他用手指刮了一下碗底,把蘸水舔干净。
吃完饭,阿皮带他往回走。走了一会儿,他听见了马帮的铃声——从街口那边传过来的,叮当叮当,闷闷的。
“普大叔家的骡子。”
阿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铃铛是闷的,生锈了。”
阿皮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得更密了,那个笑从眼睛一直漫到嘴角,漫得很慢。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望乡的头,拍了两下。
从镇上回来那天晚上,望乡睡得很沉。阿皮坐在火塘边,把鸡枞菌一朵一朵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到簸箕上,准备晾干。她把断了的菌子放在一边,完好的放在另一边。断了的明天炒了吃,完好的后天赶集还能卖个好价钱。她分完菌子,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不小。火光照着簸箕上的菌子,照着阿皮的手,照着她膝盖上那两块老茧。
她闭上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只是动。是那首阿尼托,唱给刚出生的孩子听的歌。十一年前唱给望乡的爸爸。五年前唱给望乡。现在她又唱了,不是唱给人听——是唱给火塘听,唱给祖先听,唱给山那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听。
望乡在梦里翻了个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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