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斗南花市

  大二那年,望乡在花市找到了一份固定兼职。

  不是周末去帮工——是每天。每天凌晨四点半,他准时起床。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老杨打鼾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均匀、绵长,像一台忘了关的旧风扇。他摸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不是学校要求的,是在寨子里养成的习惯。阿皮说过,起床第一件事是把被子叠了,不然一天的运气会被揉成一团。

  从学校到花市,骑共享单车要半个小时。凌晨的省城街道很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和梯田田埂上的黄豆叶子一样。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连续骑了几个凌晨之后。有一天早晨他停下车,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在路灯底下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和寨子田埂上的黄豆叶子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黄豆叶子了。

  这条路他骑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骑到。

  花市在省城南边,每天凌晨交易。他到大棚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大棚里人声鼎沸——搬花的、装车的、讨价还价的,人挤人,推着板车在过道里穿梭。

  空气里全是花的味道——不是花店里那种精致的花香,是植物的、泥土的、潮湿的、带着一点腐烂气息的浓烈味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被这味道呛得咳嗽,后来习惯了,鼻子习惯了。

  他的活很杂。卸货——把刚从种植户地里拉来的花从卡车上卸下来,一捆一捆搬进大棚。修叶子——蹲在地上,把花茎上多余的叶子摘掉,直接用手摘、撸、揪,每束花留几片叶子,多了抢养分,少了不好看。

  分花——按品相分成几级,最好的进拍卖中心,次一等的走批发,品相最差的堆在角落里等处理。包扎——把花束用橡皮筋扎紧,套上塑料套。装车——把包扎好的花装上来拉货的车,一捆一捆搬上去。

  从凌晨四点多干到中午,汗水湿透了衬衫。

  搬花的时候,右手戴一只手套,左手光着。戴手套的手感不好,老板骂;不戴手套花刺扎手,扎出血来洗不掉。他后来想了个办法——右手戴一只,左手不戴。右手负责握花束,左手负责接应。

  三年下来,他的左手比右手粗糙得多,手掌上全是茧子和疤——花刺扎的小口子,好了又扎,扎了又好,老茧叠新茧,旧疤套新疤。

  有一次扎得特别深。一根花刺扎进左手虎口,他当时没在意,继续搬花。到了下午,伤口周围肿了起来,发红发烫。他用针把刺挑出来——针是跟摊主借的,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针尖——挤掉脓水,贴了个创可贴,第二天继续搬。虎口上留了一个小白点,后来变淡了,但还在。

  中午收工,摊主管他一顿盒饭。盒饭是外面小推车卖的,几块钱一份,米饭上面盖一勺菜——炒豆角、炒茄子、西红柿炒蛋,有时候有肉沫。

  他坐在花市外面的台阶上吃,旁边是那些被丢掉的残花。花瓣上有伤疤的、花茎断了的、颜色不正的,一堆一堆扔在角落里,太阳一晒就开始蔫。他每次都会从那堆残花里拣一枝还算完整的带回去。

  他不喜欢那些被精心包扎的花束——那些花是别人的,是花店里卖几百块一束的、是婚礼上新娘捧在手里的、是病人床头摆着的。

  他喜欢残花。

  残花没人要,和他一样。

  那年秋天,有一天收工特别晚。花市外面下起了雨,省城秋天的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花市大棚顶上滴下来的冷凝水。

  他没带伞,站在大棚门口等雨停。等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那部山寨按键机换成了智能机,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的,屏幕大了一点,能上网了。他打开一个短视频平台,刷了几条,刷到一条关于“00后”的视频。视频里说,00后是被时代遗忘的一代,没赶上红利,没赶上风口,吃尽了“黑利”。

  他把视频关了,雨还没停。大棚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只野猫,毛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它们也是凌晨来的——白天人太多,它们不敢来。

  它们蹲在台阶上,等着收工后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花瓣和折断的花茎。野猫不吃花,但它们知道花市收工的时候,地上会有盒饭的残渣。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和那几只野猫一起。猫不怕他——它们认得他。每天凌晨他比猫还早到花市,猫还没来,他已经搬了好几捆花了。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雨不大,淋不湿头发,但能渗进衣领。回到宿舍,他把那枝从残花堆里拣的花插在矿泉水瓶里。老杨问他:“又捡花了?”他说:“嗯。”老杨没再问。那枝花是蔫的,花瓣上有几个斑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斗南花市号称每天有无数枝花发往全国,这些花从花市大棚被搬上货车,从货车搬进花店,从花店搬进客厅、病房、婚礼现场、葬礼花圈旁边——它们会被摆在各种地方,见证各种人生。但没有一枝属于他。

  那些花刺留在他左手上的茧子,是他的。有人问他是不是左撇子,他说不是。他说——左手是花的。那人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花市里每天有无数枝花经过他的手——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向日葵——每一枝都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只有他手上那些茧子留下来了。那些茧子不是花,是花刺。但他说——左手是花的。

  那是19年到22年,他大二到大四。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骑共享单车穿过还在睡觉的省城,搬花、修叶子、分花、包扎。三年下来,左手比右手粗糙得多。手掌上全是茧子和疤——花刺扎的小口子,好了又扎,扎了又好。

  火塘的火还在烧,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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