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今晚别睡

  陈宴把那撮骨灰揣进怀里时,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疼。

  掌心被红布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里的潮气洇开。许兰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伤口,只能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

  祠堂门前还乱着。

  陈守义的名字仍旧压在点名册上,门缝里的黑影缩了回去,可谁都知道,事情没完。村长站在香灰旁边,脸色阴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井。

  没人再说“压名”的事。

  也没人敢提陈老太骨灰为什么会在他们手里。

  有些话一旦被掀开,哪怕没人接,气味也会散出来。

  赵大牛把刀插回腰后,走到陈宴身边,低声说:“回家。”

  陈宴看了他一眼。

  赵大牛没解释,只往祠堂门口瞥了一下:“这里待不得。你抢了它的东西,门里那玩意儿今晚肯定不消停。”

  许兰立刻抓住陈宴的胳膊:“回家,小宴,先回家。”

  陈宴没有拒绝。

  他现在确实不能继续留在祠堂前。

  陈守义那边暂时压住了,但只是暂时。点名册上写着村长的名字,村里人已经起了疑,可疑心还没变成胆子。真要逼急了,陈守义仍然能拿“全村活命”这四个字压下来。

  何况,柳三娘临走前那句话还挂在耳边。

  你抢回来的,不一定只有你奶奶。

  陈宴抬头看了一眼村西头。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柳三娘已经走远了,只剩她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赵大牛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按着刀柄。许兰走在陈宴旁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村里所有门都关着。

  纸钱被风吹到墙角,白幡贴着屋檐轻轻晃。路过小学的时候,陈宴停了一下。

  铁门还扣着。

  教室里没有灯,却能听见孩子们压低的哭声。

  赵大牛也停住了。

  他儿子赵小满在里面。

  这个莽汉站在门外,眼圈有点红,嘴上却只是骂了一句:“哭个屁,活着就行。”

  里面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隔了一会儿,有个小孩小声喊:“爹?”

  赵大牛张了张嘴,最后只压着嗓子说:“待里头,天亮前别开门。谁叫都别应。听见没?”

  “听见了。”

  赵大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宴说:“你救了他们,这事我记着。”

  陈宴没说什么。

  他现在没心情收人情。

  三人回到陈家老宅时,院门是开着的。

  灵堂里的白蜡烛又亮了。

  陈宴站在门外,脚步停住。

  他记得很清楚,离开前蜡烛已经灭了。刚才去祠堂时,院子里没人守着,许兰也被绑走,不可能有人回来重新点蜡。

  两根白烛立在遗照前,烛火很稳,连风都吹不动。

  照得那张黑白遗照更清楚。

  照片里的陈宴沉默看着院门,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赵大牛低声骂:“这地方比祠堂还邪。”

  许兰脸色苍白:“小宴……”

  陈宴先看棺材。

  棺材还在堂屋右侧,棺盖半开。里面那具无头尸静静躺着,身上的黑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没有变化。

  但旧手表不在了。

  它先出现在柳三娘的黑水碗里,后来表盘裂了。现在柳三娘把碗带走,手表也跟着没了。

  陈宴走进院子。

  赵大牛一把拉住他:“别一个人进去。”

  陈宴看了他一眼:“你真要进?”

  赵大牛脸皮抽了一下,咬牙道:“老子都站你这边了,还能退?”

  他说得硬,脚却没立刻迈进门槛。

  许兰忽然把院门旁边的扫帚拿起来,递给他:“大牛,拿着。”

  赵大牛愣了:“扫帚?”

  许兰声音很低:“陈家老宅里,夜里不能空手进门。拿什么都行。”

  赵大牛接过扫帚,表情有点别扭:“这能顶啥用?”

  “顶心。”许兰说。

  赵大牛不说话了。

  三人进了院子。

  院门被许兰从里面插上。

  陈宴先绕着堂屋走了一圈。门窗没有被撬过,地上的纸钱也没有乱,只有奶奶房门口的木柜被他之前挪开,后窗还开着,夜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针线篮里的红线轻轻晃。

  红线?

  陈宴停住。

  奶奶房里的针线篮原本放在桌上。

  现在,它被人挪到了堂屋中央。

  针线篮旁边,摆着一件衣服。

  陈宴的外套。

  那件外套原本挂在他行李箱上,黑色,袖口有一道白色划痕。

  现在它平平整整铺在地上,像有人刚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准备穿上。

  许兰看见那件衣服,脸色猛地变了。

  “谁动了你的箱子?”

  陈宴没有回答。

  他的行李箱放在屋角,拉链开着。

  里面的衣服被翻得很乱。

  不止外套。

  还有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裤子,都被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像有人在慢慢挑。

  挑哪件更像陈宴。

  赵大牛看得头皮发麻:“屋里有人?”

  他抄起扫帚就要往里冲。

  陈宴拦住他。

  “等等。”

  他走到针线篮前,蹲下。

  篮子里的红线被拉出来很长一截,一直拖到堂屋墙边。

  墙上原本挂着一张老旧年画,现在年画歪了,墙皮上多出几行字。

  不是写的。

  是用红线缝上去的。

  一针一针,扎进墙皮里,歪歪扭扭。

  别让它穿上你的衣服。

  许兰看到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是你奶奶的针法。”

  陈宴抬头。

  许兰走过去,颤着手摸那行红线。

  “她以前给你缝书包,线头就这么收。别人都是打结,她怕硌着你,总把线头往里藏半截。”

  陈宴看着墙上的字。

  别让它穿上你的衣服。

  他想起棺材里的无头尸。

  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旧手表。

  尸体手里攥着纸条,让他别进祠堂。

  那时候他以为尸体是警告。

  现在看,未必。

  也许它本身就是危险。

  赵大牛凑过来,声音压低:“这个‘它’,说的是棺材里那个?”

  没人回答。

  堂屋右侧,棺材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很重。

  像有人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赵大牛猛地举起扫帚,脸都绿了。

  “我就知道!”

  许兰吓得捂住嘴。

  陈宴盯着棺材。

  里面那具无头尸还躺着,姿势似乎没变。

  可它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棺材边缘。

  那只手很僵,指甲发黑,手背上有一块小小的疤。

  陈宴看着那块疤,心口一沉。

  那疤,他也有。

  小学时被碎玻璃划的,就在右手手背上。

  尸体不是单纯穿了他的衣服。

  它身上的细节,也在变得像他。

  赵大牛握着扫帚的手开始冒汗:“要不烧了?”

  许兰脸色一白:“不能烧。”

  陈宴看向她。

  许兰咬着唇:“陈家老宅里停过的东西,不能用火烧。烧了,它就散到全屋了。”

  赵大牛听得头皮都炸了:“那咋办?供着?”

  许兰说不出来。

  她知道一些老人留下的话,但并不知道所有规矩。

  陈宴从怀里拿出红纸。

  纸背面还留着刚才的字。

  【陈家骨灰,不入祠堂。】

  【入祠堂者,归门。】

  【血亲可赎。】

  这些字慢慢淡下去。

  新的字没有出现。

  陈宴皱眉。

  红纸不是每次都会给答案。

  它像是在等某个条件。

  他把红纸收好,先走到行李箱旁边,把里面剩下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抱到许兰怀里。

  “妈,找个柜子锁起来。”

  许兰点头,抱着衣服往里屋走。

  刚走两步,屋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三个人同时停住。

  院门明明插上了。

  敲门声却是从堂屋门口传来的。

  咚。

  又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慢慢敲木板。

  赵大牛的脸一下白了:“谁?”

  陈宴猛地看向他。

  赵大牛立刻闭嘴,自己也反应过来,嘴唇有点发抖。

  门外没有回答。

  许兰抱着衣服,站在堂屋里面,眼神发直。

  第三声响起。

  咚。

  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妈。”

  陈宴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是他的声音。

  不是像。

  几乎一模一样。

  低一点,哑一点,像他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累得快站不住。

  “妈,开门。”

  许兰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陈宴,又看向门。

  陈宴就在屋里。

  可门外,也有一个陈宴。

  赵大牛握着扫帚,声音发飘:“你……你没出去吧?”

  陈宴没看他。

  他盯着堂屋门。

  门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进院子里的白烛光,能看见外面一小段地面。

  地面上,有影子。

  一个人站在门外。

  身形和陈宴差不多。

  许兰嘴唇颤抖:“小宴?”

  陈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应。”

  许兰像被针扎醒,猛地捂住嘴。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妈,是我。”

  “我冷。”

  “让我进去。”

  这几句话说得太像人了。

  不是鬼哭,不是怪叫。

  就是一个儿子站在门口,低声叫自己的母亲。

  许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明知道陈宴就在身边,可听到那声音,身体还是忍不住往门边倾了一下。

  这是亲人的本能。

  陈宴死死拉住她。

  “妈,看着我。”

  许兰转头看他,眼泪一直掉。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仍忍不住往门口飘。

  门外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连那声咳,都像陈宴。

  “妈,我手疼。”

  “刚才在祠堂前,流了好多血。”

  陈宴的掌心确实还在流血。

  许兰听见这句,脸色彻底变了。

  它知道。

  它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赵大牛压低声音骂:“这东西成精了。”

  门外又道:“妈,奶奶的骨灰在我怀里。”

  许兰身体一颤。

  陈宴抬手捂住她耳朵。

  门外沉默片刻。

  然后,它笑了一声。

  很轻。

  “陈宴。”

  这次,它叫的不是许兰。

  是屋里的陈宴。

  “你不开门,我就穿你的衣服了。”

  堂屋里,那件铺在地上的黑外套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把袖子撑起来。

  赵大牛大叫一声,抡起扫帚就砸。

  扫帚打在外套上,啪的一声。

  外套塌了下去。

  可下一刻,椅背上的白衬衫又缓缓鼓了起来。

  陈宴冲过去,一把扯下白衬衫,踩在脚下。

  红纸终于烫了起来。

  他抽出来。

  纸背面浮出一行字。

  【替身无头,借衣成形。】

  第二行很快出现。

  【亲人应声,借名称人。】

  陈宴看完,心里一沉。

  它在补全自己。

  衣服,物件,声音,亲人的承认。

  只要许兰应了,它就能真正成为“陈宴”。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你怎么不认我?”

  许兰闭着眼,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

  陈宴拿起点名册。

  册子最后一页上,“陈宴”两个字仍然在。

  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像有另一个名字,正在往上贴。

  陈宴抬头看向门外。

  “你说你是陈宴?”

  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即,它用他的声音回答:

  “我是。”

  陈宴翻开点名册,把那页对准门口。

  “那你答到。”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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