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把那撮骨灰揣进怀里时,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疼。
掌心被红布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里的潮气洇开。许兰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伤口,只能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
祠堂门前还乱着。
陈守义的名字仍旧压在点名册上,门缝里的黑影缩了回去,可谁都知道,事情没完。村长站在香灰旁边,脸色阴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井。
没人再说“压名”的事。
也没人敢提陈老太骨灰为什么会在他们手里。
有些话一旦被掀开,哪怕没人接,气味也会散出来。
赵大牛把刀插回腰后,走到陈宴身边,低声说:“回家。”
陈宴看了他一眼。
赵大牛没解释,只往祠堂门口瞥了一下:“这里待不得。你抢了它的东西,门里那玩意儿今晚肯定不消停。”
许兰立刻抓住陈宴的胳膊:“回家,小宴,先回家。”
陈宴没有拒绝。
他现在确实不能继续留在祠堂前。
陈守义那边暂时压住了,但只是暂时。点名册上写着村长的名字,村里人已经起了疑,可疑心还没变成胆子。真要逼急了,陈守义仍然能拿“全村活命”这四个字压下来。
何况,柳三娘临走前那句话还挂在耳边。
你抢回来的,不一定只有你奶奶。
陈宴抬头看了一眼村西头。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柳三娘已经走远了,只剩她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赵大牛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按着刀柄。许兰走在陈宴旁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村里所有门都关着。
纸钱被风吹到墙角,白幡贴着屋檐轻轻晃。路过小学的时候,陈宴停了一下。
铁门还扣着。
教室里没有灯,却能听见孩子们压低的哭声。
赵大牛也停住了。
他儿子赵小满在里面。
这个莽汉站在门外,眼圈有点红,嘴上却只是骂了一句:“哭个屁,活着就行。”
里面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隔了一会儿,有个小孩小声喊:“爹?”
赵大牛张了张嘴,最后只压着嗓子说:“待里头,天亮前别开门。谁叫都别应。听见没?”
“听见了。”
赵大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宴说:“你救了他们,这事我记着。”
陈宴没说什么。
他现在没心情收人情。
三人回到陈家老宅时,院门是开着的。
灵堂里的白蜡烛又亮了。
陈宴站在门外,脚步停住。
他记得很清楚,离开前蜡烛已经灭了。刚才去祠堂时,院子里没人守着,许兰也被绑走,不可能有人回来重新点蜡。
两根白烛立在遗照前,烛火很稳,连风都吹不动。
照得那张黑白遗照更清楚。
照片里的陈宴沉默看着院门,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赵大牛低声骂:“这地方比祠堂还邪。”
许兰脸色苍白:“小宴……”
陈宴先看棺材。
棺材还在堂屋右侧,棺盖半开。里面那具无头尸静静躺着,身上的黑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没有变化。
但旧手表不在了。
它先出现在柳三娘的黑水碗里,后来表盘裂了。现在柳三娘把碗带走,手表也跟着没了。
陈宴走进院子。
赵大牛一把拉住他:“别一个人进去。”
陈宴看了他一眼:“你真要进?”
赵大牛脸皮抽了一下,咬牙道:“老子都站你这边了,还能退?”
他说得硬,脚却没立刻迈进门槛。
许兰忽然把院门旁边的扫帚拿起来,递给他:“大牛,拿着。”
赵大牛愣了:“扫帚?”
许兰声音很低:“陈家老宅里,夜里不能空手进门。拿什么都行。”
赵大牛接过扫帚,表情有点别扭:“这能顶啥用?”
“顶心。”许兰说。
赵大牛不说话了。
三人进了院子。
院门被许兰从里面插上。
陈宴先绕着堂屋走了一圈。门窗没有被撬过,地上的纸钱也没有乱,只有奶奶房门口的木柜被他之前挪开,后窗还开着,夜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针线篮里的红线轻轻晃。
红线?
陈宴停住。
奶奶房里的针线篮原本放在桌上。
现在,它被人挪到了堂屋中央。
针线篮旁边,摆着一件衣服。
陈宴的外套。
那件外套原本挂在他行李箱上,黑色,袖口有一道白色划痕。
现在它平平整整铺在地上,像有人刚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准备穿上。
许兰看见那件衣服,脸色猛地变了。
“谁动了你的箱子?”
陈宴没有回答。
他的行李箱放在屋角,拉链开着。
里面的衣服被翻得很乱。
不止外套。
还有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裤子,都被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像有人在慢慢挑。
挑哪件更像陈宴。
赵大牛看得头皮发麻:“屋里有人?”
他抄起扫帚就要往里冲。
陈宴拦住他。
“等等。”
他走到针线篮前,蹲下。
篮子里的红线被拉出来很长一截,一直拖到堂屋墙边。
墙上原本挂着一张老旧年画,现在年画歪了,墙皮上多出几行字。
不是写的。
是用红线缝上去的。
一针一针,扎进墙皮里,歪歪扭扭。
别让它穿上你的衣服。
许兰看到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是你奶奶的针法。”
陈宴抬头。
许兰走过去,颤着手摸那行红线。
“她以前给你缝书包,线头就这么收。别人都是打结,她怕硌着你,总把线头往里藏半截。”
陈宴看着墙上的字。
别让它穿上你的衣服。
他想起棺材里的无头尸。
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旧手表。
尸体手里攥着纸条,让他别进祠堂。
那时候他以为尸体是警告。
现在看,未必。
也许它本身就是危险。
赵大牛凑过来,声音压低:“这个‘它’,说的是棺材里那个?”
没人回答。
堂屋右侧,棺材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很重。
像有人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赵大牛猛地举起扫帚,脸都绿了。
“我就知道!”
许兰吓得捂住嘴。
陈宴盯着棺材。
里面那具无头尸还躺着,姿势似乎没变。
可它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棺材边缘。
那只手很僵,指甲发黑,手背上有一块小小的疤。
陈宴看着那块疤,心口一沉。
那疤,他也有。
小学时被碎玻璃划的,就在右手手背上。
尸体不是单纯穿了他的衣服。
它身上的细节,也在变得像他。
赵大牛握着扫帚的手开始冒汗:“要不烧了?”
许兰脸色一白:“不能烧。”
陈宴看向她。
许兰咬着唇:“陈家老宅里停过的东西,不能用火烧。烧了,它就散到全屋了。”
赵大牛听得头皮都炸了:“那咋办?供着?”
许兰说不出来。
她知道一些老人留下的话,但并不知道所有规矩。
陈宴从怀里拿出红纸。
纸背面还留着刚才的字。
【陈家骨灰,不入祠堂。】
【入祠堂者,归门。】
【血亲可赎。】
这些字慢慢淡下去。
新的字没有出现。
陈宴皱眉。
红纸不是每次都会给答案。
它像是在等某个条件。
他把红纸收好,先走到行李箱旁边,把里面剩下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抱到许兰怀里。
“妈,找个柜子锁起来。”
许兰点头,抱着衣服往里屋走。
刚走两步,屋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三个人同时停住。
院门明明插上了。
敲门声却是从堂屋门口传来的。
咚。
又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慢慢敲木板。
赵大牛的脸一下白了:“谁?”
陈宴猛地看向他。
赵大牛立刻闭嘴,自己也反应过来,嘴唇有点发抖。
门外没有回答。
许兰抱着衣服,站在堂屋里面,眼神发直。
第三声响起。
咚。
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妈。”
陈宴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是他的声音。
不是像。
几乎一模一样。
低一点,哑一点,像他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累得快站不住。
“妈,开门。”
许兰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陈宴,又看向门。
陈宴就在屋里。
可门外,也有一个陈宴。
赵大牛握着扫帚,声音发飘:“你……你没出去吧?”
陈宴没看他。
他盯着堂屋门。
门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进院子里的白烛光,能看见外面一小段地面。
地面上,有影子。
一个人站在门外。
身形和陈宴差不多。
许兰嘴唇颤抖:“小宴?”
陈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应。”
许兰像被针扎醒,猛地捂住嘴。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妈,是我。”
“我冷。”
“让我进去。”
这几句话说得太像人了。
不是鬼哭,不是怪叫。
就是一个儿子站在门口,低声叫自己的母亲。
许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明知道陈宴就在身边,可听到那声音,身体还是忍不住往门边倾了一下。
这是亲人的本能。
陈宴死死拉住她。
“妈,看着我。”
许兰转头看他,眼泪一直掉。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仍忍不住往门口飘。
门外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连那声咳,都像陈宴。
“妈,我手疼。”
“刚才在祠堂前,流了好多血。”
陈宴的掌心确实还在流血。
许兰听见这句,脸色彻底变了。
它知道。
它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赵大牛压低声音骂:“这东西成精了。”
门外又道:“妈,奶奶的骨灰在我怀里。”
许兰身体一颤。
陈宴抬手捂住她耳朵。
门外沉默片刻。
然后,它笑了一声。
很轻。
“陈宴。”
这次,它叫的不是许兰。
是屋里的陈宴。
“你不开门,我就穿你的衣服了。”
堂屋里,那件铺在地上的黑外套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把袖子撑起来。
赵大牛大叫一声,抡起扫帚就砸。
扫帚打在外套上,啪的一声。
外套塌了下去。
可下一刻,椅背上的白衬衫又缓缓鼓了起来。
陈宴冲过去,一把扯下白衬衫,踩在脚下。
红纸终于烫了起来。
他抽出来。
纸背面浮出一行字。
【替身无头,借衣成形。】
第二行很快出现。
【亲人应声,借名称人。】
陈宴看完,心里一沉。
它在补全自己。
衣服,物件,声音,亲人的承认。
只要许兰应了,它就能真正成为“陈宴”。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你怎么不认我?”
许兰闭着眼,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
陈宴拿起点名册。
册子最后一页上,“陈宴”两个字仍然在。
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像有另一个名字,正在往上贴。
陈宴抬头看向门外。
“你说你是陈宴?”
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即,它用他的声音回答:
“我是。”
陈宴翻开点名册,把那页对准门口。
“那你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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