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是被一阵拖拉机的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土坯房外面就闹哄哄的。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七八个村民站在门口的土路上,为首的是隔避村的刘大庆,手里提着一桶活蹦乱跳的河虾。
“陈总,你看看我这虾!”刘大庆把桶举到他面前,桶里的虾个头不大,但很精神,青灰色的虾壳在晨光里泛着光,“我听了你的话,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改了水质,养了两个月,你看看这品相!”
陈浩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虾壳的硬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虾的活力很好,但个头偏小,壳偏硬,说明生长期不够,池塘的饵料配比可能有问题。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笑了笑:“刘叔,这虾养得不错,但还可以更好。等会儿咱们细说。”
话音未落,又来了几拨人。有提着一网兜小龙虾的,有端着一盆泥鳅的,还有扛着几根莲藕的。土坯房门口很快聚了二十多个人,七嘴八舌地跟陈浩然说着自家池塘的情况。陈浩然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不知不觉写了满满两页纸。
这些人大多是村里的贫困户,种了几亩薄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上回村委会门口那顿虾宴之后,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既然陈浩然能把盐碱地改造成养殖池,那自家门口现成的池塘是不是也能养点什么东西?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刘大庆。他家的池塘就在村东头,半亩不到,以前养过鱼,后来鱼死了就荒了。陈浩然让刘伟的团队帮他测了水质,指导他调整了pH值,又给了他一百尾虾苗试养。没想到这一试就试出了名堂,两个月下来,虾苗长成了成品虾,虽然品相不算顶尖,但已经能卖出去了。
“陈总,我这虾要是拿到县城菜市场去卖,能卖多少钱一斤?”刘大庆问。
陈浩然想了想:“你这个头,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如果是大规格的,能到四十以上。”
刘大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这半亩池塘,一年能挣多少?”
“如果管理得当,一年两茬,毛收入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
周围一片吸气声。一亩玉米一年才挣一千多块钱,半亩池塘就能挣一万五,这账谁都会算。
“陈总,我也想养!”
“我家也有一口塘,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家的塘比老刘家大,是不是能挣更多?”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陈浩然围在中间。他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虾养出来,怎么卖?”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是啊,虾养出来卖给谁?县城菜市场一天能消化多少斤?如果大家都养,产量上来了,价格肯定往下掉。到时候辛苦养大的虾卖不出去,烂在手里,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刘大庆提着虾桶的手放下来了,脸上的兴奋也消退了不少。
陈浩然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村民穷了太久了,穷到看见一点希望就拼命想抓住,穷到顾不上想后路。他想起自己刚来村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见低价合同就两眼放光,根本没想到后面有个大坑等着他。
但他不一样。他在大学里学过供应链管理,知道农业最大的问题不在于生产,而在于流通。种得出来不等于卖得出去,卖得出去不等于卖得上价。中间隔着多少环节被人层层盘剥,到农户手里就剩个零头。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形。
“大家听我说。”陈浩然提高声音,“我今天下午去县城调研一下冷链仓储的事情。你们先回去,把各自池塘的情况统计一下,池塘面积、水深、水质、现有的基础设施,明天上午咱们在村委会开会,我给大家一个方案。”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冷链仓储,但看陈浩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下午两点,陈浩然骑着自行车出发了。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他从村里骑到镇上,再从镇上骑到县城,整整骑了两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先去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下午的市场已经过了最繁忙的时候,但依然人来人往。他一家一家地走访水产摊位,问价格、问销量、问来源、问运输方式,手里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一圈走下来,他摸清了几个关键信息:县城的水产需求不小,但大部分货是从外地运来的,价格偏高;本地虾如果品质好、供应稳定,完全可以替代外地货,但问题是本地虾大多是散户自己拉到市场来卖,量小又不稳定,大客户不愿意对接。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因为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农户不敢扩大规模;因为规模太小,又拿不到好的销售渠道。
陈浩然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写下两个字:集采。
从农贸市场出来,他又去了县城边缘的冷链物流园。这是前两年县里招商引资建的项目,占地五十亩,有冷库、分拣中心、配送车队。他在门口转了两圈,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前台的姑娘问他要找谁,他说找经理。姑娘又问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但他是来做农业项目的,希望能见一面。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姓顾的副总经理出来了,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礼貌的疏远。陈浩然把自己的项目规划书递上去,翻到冷链仓储的那一页,开始讲他的想法——租用冷链物流园的部分冷库容量,由物流园代为分拣、包装和配送,双方按比例分成。
顾经理翻了两页,合上规划书,微微一笑:“小陈,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我们这边最小的冷库单元是五十平方米,月租金一万二,而且至少要签一年合同。你确定你一开始就需要这么大的冷库?”
陈浩然心里一沉。一万二一个月,一年就是十四万四,这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能不能先租小一点的?或者按天计费?”
顾经理摇了摇头:“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从冷链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浩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灌了两大口矿泉水,脑子里飞速运转。县城的冷库租不起,那就只能自己建一个简易的。不需要多大规模,能存个一两吨货就行,关键是温度要能控制在零到四度之间。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小型冷库的价格,又是一阵心凉。建一个十平方米的小型冷库,设备加安装至少要三到五万。虽然比租物流园的便宜,但对他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陈浩然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骑车往回赶。夜风终于凉快了一些,吹在脸上驱散了白天的燥热。他一边骑一边想,到村口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如果用村里的闲置房屋改建呢?那两间土坯房旁边还有一间废弃的杂物间,虽然破,但墙体厚实,保温条件不错,只要加装制冷设备和保温板,就能改造成一个小型冷库,成本至少能降一半。
他兴奋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回到土坯房就打开手机开始查改造方案,又给正在县城的刘伟发了条信息,让他明天帮忙找一下做冷库设备的供应商。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门口又聚满了人。
陈浩然来得比谁都早,他把连夜写好的方案贴在村委会门口的黑板上,用红笔把关键数字圈了出来,等大家到齐了就开始讲。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他站在黑板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成立一个合作社,名字叫陈记水产品合作社。大家各自养虾,我来统一收、统一卖。我会在村里建一个小型冷链仓库,大家每天早上把虾送到仓库,我按照当天的市场收购价现场结算,然后由合作社统一配送到县城和周边的餐厅、超市、农贸市场。”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根据我的调研,目前县城和周边乡镇每天的水产品需求量大概在两千斤左右,而且还在增长。咱们全村目前有二十八户有意向养殖,平均每户每天供应三十斤,总的供应量是八百四十斤,远远满足不了这个需求。也就是说,市场空间足够大,大家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品质。”陈浩然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的虾必须是新鲜的、健康的、规格统一的。我会给大家提供统一的技术指导,统一采购饲料和虾苗,统一的质量标准。只要品质好,价格就不是问题。”
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刘大庆第一个站起来:“陈总,我支持!我家的虾就交给你卖了!”
“我也支持!”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陈浩然正要往下讲,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阳怪气。
“哟,热闹得很嘛。”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张满仓叼着烟从后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老头衫,肚皮上的肉一晃一晃的,目光从陈浩然脸上扫过,落在黑板上的数字上。
“陈总啊陈总,你可真会做生意。”张满仓弹了弹烟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个合作社,谁是社长?虾卖给谁,卖多少钱一斤,谁说了算?你说是按市场价收,那市场价是多少,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坑我们?”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人群安静了,有几个原本准备签意向书的手缩了回去。
陈浩然吸了口气,不慌不忙地回答:“张叔问得好。合作社的社长由全体社员推选产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虾的收购价按照当天县城农贸市场的批发均价来确定,这个价格每天在县农业局的网站上都有公示,大家都能查到。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每个月合作社公开一次账目,大家可以随时查账。”
他看了看张满仓,继续说:“另外,我准备拿出合作社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年终分红,按照大家全年的供应量来分配。也就是说,你养得越多、品质越好,年底分的钱就越多。”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张满仓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陈浩然是想自己当中间商赚差价,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愿意把利润拿出来分红。
“张叔,您要不要也加入?”陈浩然笑着问,语气真诚,“我知道您家东边也有一口塘,荒了好几年了,如果改造一下,一年少说也能挣个两三万。”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张满仓的脸色变了变,抽烟的动作顿了片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他东边那口塘确实是荒着的,当年填建筑垃圾的时候往里面也倒了不少,现在别说养虾了,连水都是浑的。
但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陈浩然,等于是让他低头。
“哼,我张满仓不缺那点钱。”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过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个冷链仓库能不能建起来。别到时候收了大家的虾,没地方存,烂在手里,大家找谁赔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张满仓走了,但他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是啊,冷库还没建起来呢,万一建不起来,或者建起来了不好用,那虾怎么办?
陈浩然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事实说话。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动手了。那间杂物间他之前从来没有进去过,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梁上挂着蛛网,地上堆着破筐烂袋,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一块块青灰色的砖头。他卷起袖子,开始清理杂物,一筐一筐地往外搬,整整搬了两个小时才把杂物间清空。
第二天,刘伟带着一个冷库设备供应商从省城赶过来了。那人姓赵,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拿着卷尺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墙壁的结构和厚度,末了点了点头。
“这个房子做冷库没问题,墙体够厚,保温性能好,加上保温和制冷设备,三天就能完工。”
“多少钱?”陈浩然问。
“我给你报个最低价,两万八,包工包料包安装。”
陈浩然算了算手上的钱。骨料采购预付款到账后,他还了一部分家里的借款,又投入了一些到养殖池的改造里,现在账上还有六万多。两万八,可以接受。
“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陈浩然几乎没合过眼。杂物间改造冷库,他跟着施工队一起干活,搬材料、和水泥、贴保温板,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破,最后变成了茧子。制冷设备安装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守到凌晨一点,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从二十八度慢慢降到十五度、十度、五度,最后稳定在零到四度之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库建好的第二天早上六点,陈浩然打开冷库的门,站在里面感受了一下凉飕飕的空气,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村民微信群里,配了一行字:“冷链仓库已建成,恒温零到四度,容量两吨。欢迎大家送虾来,今天开始试运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刘大庆就提着一桶虾来了。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到早上八点的时候,冷库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桶或一筐虾。陈浩然挨个称重、登记、结算,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第一天,收了三百二十斤虾。
陈浩然把这些虾按大小分拣成三个等级,大号的四十多一斤,中号的三十,小号的十八。分拣完之后,他用冷链物流园的配送车——他跟顾经理磨了半天,终于谈成了按次计费的配送协议——把虾送到了县城的三家餐厅和两个农贸市场的摊位。
当天晚上,他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虾已售罄,品质很好,明天再送三百斤。”
陈浩然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发到了村民群里。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满屏都是大拇指和“支持”的表情包。
但冰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三天早上,陈浩然照例在冷库门口收虾。张满仓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后座上绑着两个泡沫箱。他把箱子卸下来,往地上一放,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
“张叔,您这是……”陈浩然有些意外。
“养了点虾。”张满仓的语气很随意,好像他一直在养虾似的,“你不是收吗?看看我这虾怎么样。”
陈浩然打开泡沫箱,心头一沉。箱子里确实是虾,但虾的个头参差不齐,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更糟糕的是有将近三分之一已经死了,虾头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张叔,这虾……”陈浩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有部分已经不太新鲜了,死的虾我不能收。”
张满仓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怎么?别人家的虾你收,我家的虾你就不收?陈浩然,你是不是还记着之前的事,故意刁难我?”
“不是刁难,是标准。”陈浩然从手机里翻出合作社的质量标准文件,把屏幕转向张满仓,“这是我们统一的标准,活虾率必须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虾壳完整,无异味。您这箱虾活虾率不到百分之七十,而且有些已经变质了,如果混进去,会把整批虾的品质都拉低。”
“呵,说得冠冕堂皇。”张满仓冷笑一声,“不就是想压我的价吗?行,你说多少钱,我便宜点卖给你总行了吧?”
陈浩然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张叔,对不起,不是钱的问题。变质的虾吃了会让人生病,我不能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
张满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猛地一脚踢翻了一个泡沫箱,死虾活虾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陈浩然,你给我等着!”张满仓扔下这句话,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现场安静了好几秒。刘大庆第一个走出来,蹲下身帮着收拾地上的虾。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虾捡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张满仓这人,惹不起。
刘大庆犹豫了半天,小声对陈浩然说:“陈总,你小心点,张满仓这个人……咱村以前有个养鱼的,就是被他搅和黄了。”
陈浩然点了点头,把虾捡起来,扔进了分类垃圾桶。他的神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没想到的是,张满仓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早上,陈浩然打开冷库,发现温度显示不对劲——零上八度。他心头一紧,赶紧检查制冷设备,发现电源被人拔了,而且不止是拔了电源,连接外机的铜管被人用钳子剪断了。冷库里的虾因为温度升高,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发软、变色,赶紧抢出来也只能挽回一半。
陈浩然蹲在冷库门口,看着那些变质的虾,半天没说话。
刘大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看着被破坏的冷库,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他蹲下来,嘴唇颤抖了半天,小声问:“陈总,咱们……还干吗?”
陈浩然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越来越多围过来的村民们。二十多张脸,每一张都写满了担忧、焦急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们是穷怕了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能挣钱的机会,眼看就要被掐灭了。
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冷库门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深吸一口气。
“干。为什么不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冷库被破坏了,我们可以再修。但如果我们怕了、退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满仓可以破坏一个冷库,他能破坏我们所有人的决心吗?咱们村子穷了这么多年,年年种地年年穷,现在我们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谁也别想把这条路堵死!”
空气凝滞了片刻,刘大庆猛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我跟着你干!我家的虾,全交给你!”
“我也跟着干!”
“算我一个!”
“姓张的再敢来捣乱,我们全村跟他没完!”
声音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十个,从十个变成几十个,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汹涌着、澎湃着,带着几十年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个早晨的阳光下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陈浩然看着这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光。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这个村子时,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土地和一张张灰蒙蒙的脸,现在,这些脸上终于有了颜色。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师傅,我小陈。冷库被人破坏了,铜管被剪断了,能不能今天就来修?”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陈浩然笑了。
“我也觉得他疯了。”陈浩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在场所有人说,“但有时候,正是疯子才能改变世界。”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照在陈浩然身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影子落在那片曾经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落在正在晒太阳的虾池水面上,落在每一张不再麻木的村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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