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前一天,苏明哲做了一件他没有跟任何人说的事。
他去了火车站。
不是去坐火车。是去找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最近总梦见陈浩然,也许是因为沈知行说的那句“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就什么时候做“,也许只是因为他十七岁了,想去做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
上海火车站。1999年最后一天的下午,到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行李箱在地上滚来滚去,广播里不停地喊着车次信息。空气里混杂着方便面、香烟和脚臭的味道。
苏明哲站在售票大厅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火车站。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出口和入口,到处都是指示牌和箭头。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一片沙滩——完全分辨不出方向。
他在车站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售票大厅、候车大厅、出站口都转了一遍。
没有找到陈浩然。
也没找到那三个光头。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涌出来。每一波人都长得不一样,但每一波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疲惫。赶路的人总是疲惫的。
苏明哲在出站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
然后他坐公交车回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陈素云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他进门,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补课。“苏明哲说。
他没有说去了火车站。
陈素云没有追问。她多盛了一碗饭放在桌上。
苏明哲坐下来吃饭。饭是热的,菜是昨天剩的白菜豆腐,但他吃得很认真。
因为他饿了。也因为他在火车站走了一个下午,腿很酸。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数学课本和一沓草稿纸。期末考试的复习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明天就要考第一科——语文。
他拿出语文课本,开始复习古文。《赤壁赋》。《岳阳楼记》。《出师表》。
这些文章他背了很多遍,几乎都能默写。但今天他发现自己背到一半就走神了。
脑子里全是火车站的画面。
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那些在检票口焦急等待的人。那些在出站口互相拥抱的人。
他们都有去处。
而陈浩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背了两句,又走神了。
他叹了口气,合上课本。
窗外,弄堂里安静得出奇。千禧年的热闹已经散了,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日常生活中。老孙头的收音机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放着评弹。王家的孩子在背英语单词,声音隔着一堵墙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苏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陈浩然家的窗户还是黑的。刘桂芬可能加班还没回来,也可能回来了但没有开灯。
隔壁沈知行的灯亮着。
那道细细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苏明哲看了那道灯光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浩然:你走了以后,弄堂里没什么变化,但好像什么都变了。你妈每天上班,不怎么说话。沈老师身体不太好,但他还是每天下棋。我期中考砸了,现在在补,打算期末考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你说过'混出个人样就回来',我记着呢。你也要记着你说过的话。——明哲“
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写上“陈浩然收“。
然后把信放进了抽屉里。
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但他想,总有一天,陈浩然会回来的。回来了,就把这封信给他。
第二天,期末考试。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五门课,三天考完。
苏明哲考得怎么样,他心里大致有数。语文应该还行,作文写的是“跨世纪的一代人“,把自己对千禧年的感受和父亲去世后这些年的经历糅在一起写了。数学比期中有进步,但有几道大题最后一步没算完。英语和物理一般般。化学是他的弱项,有些方程式记不太清楚。
出考场的时候,陆远舟走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有?“
“做了一半。“
“我也是。“陆远舟松了口气,“看来那道题确实难。“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在车站等公交车的时候,陆远舟忽然说:“明哲,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怎么说呢……“陆远舟想了想,“以前你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有一段时间,你眼睛里的光没了。但最近,好像又回来了。“
苏明哲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眼睛里的“光“。
“可能是看书看多了。“他笑着说。
陆远舟也笑了。“管它是什么,回来了就好。“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苏明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12月的上海,天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马路两边的店铺都挂上了新年的装饰——红灯笼、中国结、倒着的“福“字。
2000年了。
他十七岁了。
再过六个月,就是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苏明哲考了第十一名。
比期中进步了十二名,但没有回到前十。
他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去找了沈知行。
沈知行看了看成绩单,点了点头。“进步不小。“
“但没进前十。“苏明哲说。
“进步了十二名,你还不满意?“沈知行笑了一下,“你知道高考之前,有几次模拟考吗?“
“三次。“
“那你还有三次机会。“沈知行把成绩单还给他,“别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错。“
苏明哲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象棋。沈知行教过他:下棋最忌急躁。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沈老师,“他忽然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老样子。“
苏明哲看着他。沈知行的脸色确实比以前差了很多。他不知道沈知行在瞒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知行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
那种方式叫:不留遗憾。
苏明哲站起来,说:“沈老师,我下周还要来。“
沈知行看着他,目光温暖而深沉。
“我等你。“
苏明哲走出沈知行家,穿过弄堂,回到自己家。
他打开抽屉,看了看那封写给陈浩然的信。信封上“陈浩然收“四个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把抽屉关上了。
然后打开课本,开始做下一章的习题。
2000年的第一场考试结束了。寒假马上就要来了。
苏明哲知道,接下来的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半年。
高考、拆迁、沈知行的病、陈浩然的去向——所有事情都会在这半年里有一个说法。
他不知道那些说法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沈知行说过——人间清醒,比什么都贵。
而清醒的第一步,就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苏明哲合上课本,关了灯。
窗外的弄堂安静了下来。冬天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冷而干净。
2000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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