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那两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雨水细细密密地打在窗户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考场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监考老师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有节奏地来回。
我坐在靠窗的三十号座位上,桌面上贴着准考证号码和姓名。桌上摊着文具袋、2B铅笔、橡皮、圆规。一切就位,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第一天,语文加数学。
语文还好——基础题做得顺手,古诗文默写全对,阅读理解那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老槐树,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了弄堂口那棵梧桐。作文题是《转折》,我写了拆迁和选择,写了沈知行教我的下棋的道理,写了人走到岔路口时该怎么选。写得顺手,感觉不会太差。
数学就不太妙了。选择题前八道还行,从第九道开始变难——数列求和那道题我算了两种方法,结果不一样,时间来不及只能蒙了一个。填空题最后一道是立体几何,辅助线画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切入口。最要命的是最后两道大题,解析几何算到最后数字对不上,函数压轴题只写了两问中的第一问。
我把过程写满,希望能捞点步骤分。
走出考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英语加物理加化学。
英语听力耳机里沙沙作响,有一道题没听清,蒙了个C。物理实验题画电路图画错了,后来才发现,改都没地方改。化学倒是意外地顺利——也许是因为最近在那上面多花了些时间。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同时传来一声集体性的叹息——
八百多个高三学生,在同一秒放松了绷了两天的神经。
有人趴在桌上不动了。有人冲出教室大喊。有人在哭——不确定是喜极而泣还是发挥失常。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像跑完马拉松之后的虚脱。
我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走廊上挤满了人,空气潮湿而闷热,混合着汗味、墨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气息。我听见有人在对答案——“最后一题选B吗?““不对吧,我算出来是D““完蛋了完蛋了“——我赶紧加快脚步逃开了。
对答案是最蠢的事。对了不会多几分,错了只会徒增焦虑。
我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的窗口前。
外面还在下雨。
灰色的天空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所剩无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脑子一片空白。
考得好还是考坏?
不知道。
有些题做得顺,有些题卡得死。整体感觉——不好不坏,悬在中间。
而这种悬空的感觉,比确定考砸了更折磨人。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比考试本身更煎熬。
第一天,还能勉强分散注意力——看看书、做做题、跟同学对答案(然后后悔不已)。晚上回家,妈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追问,只是往我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天,就开始频繁地看表、看日历、看窗外——“成绩怎么还不出来?“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很诡异。考得好的同学故作镇定但嘴角压不住笑意;考砸的一言不发地趴在桌子上;更多的人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胖子王磊凑过来问我:“苏明哲,数学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有?“
“没有。“
“哎,我也没做出来。“他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没事,大家都一样。“
我不忍心告诉他——我虽然没做出来最后一步,但前面的步骤分应该能拿到不少。而他,据我所知,选择题就错了五个。
有些安慰是虚假的。但这种虚假有时候比真相更温暖。
第三天、第四天……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节课都过得格外缓慢,老师在讲台上讲评试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梧桐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
直到周五下午,老周拿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发成绩单。“
四个字,让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他从第一排开始念,一人一份,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取。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有松了一口气的,有咬着嘴唇的,有故作镇定但手指在抖的。
“苏明哲。“
我走上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低头一看——
总分:班级第二十三名。
我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很紧。
二十三名。
比入学掉了六名。比第一次月考进了五名。不算太差,但也绝对不算好——按照这个排名,高考大概能摸到一个二本的边,如果发挥正常的话。
但如果发挥不正常呢?
如果我也像陈浩然一样,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拐了弯呢?
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苏明哲,你来一下办公室。“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
我站起身,跟着老周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张成绩单的边缘。
二十三名。
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但老周叫我——意味着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数字。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也许是上课偶尔走神的我。也许是作业有时候潦草的我。也许是一个人在扛着所有事情却什么都没说的我。
办公室的门就在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周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急着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成绩单——显然他提前看过了一遍了——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几处。
“数学,八十二。“他说,“选择题扣了十分,大题只拿到一半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我没吭声。
“不是你不会。“老周放下笔看着我,“是你时间不够。前面花太多时间在一道题上,后面就没时间了。考试跟下棋一样——有时候要学会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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