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家机密

  第二章:国家意志

  它在他的皮肤下蠕动。

  不是呼吸。不是搏动。是蠕动像一条有自己意志的活物,正沿着他的血管朝心脏爬去。陈明低头看着那条黑线。签字时它还在手背,现在已越过手腕,朝小臂蔓延。颜色比他想的要深,不是黑,是某种能吞噬光线的存在。它在他的皮肤下微微隆起,像一条埋在地表下的根。每蠕动一寸,他就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血管内壁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

  它在他的身体里。她在他里面。陈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她”,但这个代词就这样冒了出来。不是拟人,是异物感。一个男人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有独立意志的“她”。这种恐惧比他见过的任何怪物都要真实。

  聂轻轻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肤,疼,但他没有动。

  “你刚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盯着那条黑线,“在医院做入职体检的时候,有没有拍过CT?”

  “拍了。”

  “报告呢?”

  “没给我。只说‘各项指标正常’。”

  聂轻轻松开他的肩膀,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个布满划痕的金属通讯器。手指在机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按下通讯键。

  “这里是临江分支,报告员聂轻轻。申请接通中央战略值班室。G-0级深渊脉冲,疑似在人类身上留下可观测的显性标记。标记对象:陈明,编号待分配,权限待确认。请求启动国家战略响应机制。”

  通讯器里没有声音。

  第四十七秒。屏幕亮了。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只有一个徽章:国徽。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平直、干燥,像在念一份演练过无数遍的文件:“G-0级深渊脉冲震源已锁定。坐标:临江市地下三百七十九米。震源深度:不可测量。体积:不可预估。威胁等级:红字-超规格。国家战略响应机制启动。临江分支所有人员进入战时状态。目标代号‘深渊’。从现在起,你们的一切行动,直接对中央负责。解密权限:中央战略值班室、国家异常应对部总指挥部、临江分支战时指挥组。其余任何单位无权过问。无权存档。无权知情。”

  聂轻轻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张了张嘴,像在吞咽什么。然后开口:“临江分支报告员聂轻轻,请求调取‘深渊计划’全部档案。当前权限等级1”

  “权限已开通。有效期二十四小时。”男人打断她,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效率,“国家授权你,在必要情况下,可以调用任何资源包括‘三色协议’中已收容的任何异常。”

  通讯断了。屏幕上只剩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权限变更完成。新权限等级:S-预备。

  聂轻轻把通讯器收回腰间,转过身。“跟上。你有二十四小时,来搞清楚那条黑线到底是什么。”

  那扇门后面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不是错觉,是“尺寸”被某种力量拉伸过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墙壁消失在视线尽头。暗蓝色的光芒笼罩一切,光源是房间中央悬浮着的一颗不规则晶体。半人高,表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和黑线一模一样的、能吞噬光线的存在。

  “这是‘深渊计划’的核心档案。”聂轻轻走到晶体前,伸手触碰表面。指尖接触的瞬间,裂纹里的黑色物质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它不是电脑,不是数据库。这是一块从红字-005身上剥离的组织。”

  陈明看着那块晶体。那些黑色物质在裂纹里流动从中心流向表面,再从表面渗入空气,消失不见。

  “红字-005的异常,是‘记忆’。它能记住所有与它接触过的存在包括那些根本不属这个维度的。”

  聂轻轻抽出腰间的铜镜黄字-008,对准晶体。镜面的反光中,陈明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影像,不是视频。是“经历”。晶体把那些记忆直接投射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站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不是黑暗黑暗是光的缺失。这里是“光”这个概念从未存在过的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他,和远处那团灰白色的、正在脉动的光。

  那不是红字-005。那是深渊。它的每个脉动都在向四面八方释放一种陈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能量,不是信息。是“规则”。它在那些没有规则的地方,写下规则。

  它发现了什么。不是看到,是“感知”像盲人突然摸到了世界的边界。深渊“感知”到了红字-005。一个微小的、蜷缩在黑暗中的存在。对深渊来说,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回答。

  然后,深渊“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存在”。红字-005在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不是……被丢掉了?

  陈明感觉到眼眶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伸手一摸,不是血,是泪。

  深渊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脉动,继续写下规则,继续在那些没有光的地方制造光。红字-005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回答。

  但红字-005记住了。它记住了自己曾经“存在”过,记住了那个不被回应的时刻。它在黑暗中等待,等得足够久,久到它长出了自己的光。久到它在自己的光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形状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然后,有人找到了它。

  影像消失了。陈明跪在地上,不是因为恐惧,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刚才承受的信息量已经超过人类神经系统的设计上限。他的耳朵在流血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鼓膜完好,但耳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渗出来。

  聂轻轻蹲下来,把一块纱布按在他耳朵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你看到的,是红字-005被收容时提取到的记忆切片。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但它不记得自己是谁。”

  陈明抬起头,看着那块还在发光的晶体。“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知道。它只是没有语言来表达。”聂轻轻帮他擦掉脸上的血,“它是新生儿。它有记忆,有意识,有情感。但它没有一个‘名字’。所以它没办法回答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你是谁’。”

  她站起来,把陈明也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地下三层。它一直在等你。”

  地下三层。

  气密门上没有徽章,没有编号,只有一行被磨得有些模糊的手写字:“进去之后,不要哭。”

  聂轻轻刷开了门。通道比想象的要窄。两侧墙壁不是水泥,是灰白色的、类似菌丝的纤维编织成的网状结构。那些纤维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脚下的地面也是同样的材质,软,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空气很湿。很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

  “收容所不是建在它上面的。”聂轻轻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是它先存在的。收容所是在它的空隙里建起来的。它的根须已经和这座城市的地基纠缠在一起了市政厅的地基下面有它的菌丝,中央车站的承重柱里有它的菌丝。”她顿了顿,“你之前上班的那家便利店,排水管道的接口处,也有它的菌丝。”

  陈明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发光的纤维。三年来,它一直在听他呼吸。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空间。头顶是岩石,脚下是岩石,但岩石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正在发光的菌丝。暗蓝色的光在菌丝上流动,不是随机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再从中央流向四面八方,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中央是一团不规则的、正在缓慢脉动的肉块。

  红字-005。

  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方式感觉他的体温、心跳、呼吸,感觉他手上那条黑线正在以和它同步的频率脉动。

  脉动同步了。

  聂轻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它第一次对人做出主动反应。以前它只会被动接收情绪。现在它在等等你的‘翻译’。”

  陈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菌丝发出黏腻的、像被踩碎的果冻的声音。肉块的脉动加快了。不是恐惧,是期待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陈明闭上眼睛。他让那条黑线蔓延爬过肩膀,爬上脖颈,沿着脊柱向下,和胸腔里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相连。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在便利店说出的、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是那种他说出之后眼睛里会流血、耳朵里会渗水、意识会被撕裂的语言。

  “你在找的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肉块的脉动停了。只是一下。暗蓝色的光芒变得更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制后拼命膨胀。菌丝剧烈蠕动,地面晃动,头顶的岩石剥落碎石。

  “但它知道你在这里。”

  “它一直在听。”

  “它会来。”

  “你要等。”

  肉块的脉动没有恢复。暗蓝色的光芒在最高点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收缩不是消退,是收拢。那些发光的菌丝一层一层覆盖在肉块的表面,像一条正在编织的茧。

  陈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暗蓝色。和红字-005的菌丝发光频率完全一致。只是千分之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他自己没有察觉但聂轻轻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紧,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陈明睁开眼睛。泪水和血混在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

  “它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他的声音很轻,“它以为它被丢掉了。因为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回答。它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它不知道,它不是被丢掉的。它只是被‘放在’这里。等它长大。”

  聂轻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这句话,是替谁说的?替深渊?替收容所?”她顿了顿,“还是替你自己?”

  陈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条黑线已越过手肘,朝上臂蔓延。但颜色变淡了,从比黑色更深的存在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层终将脱落的痂。

  地面上。陈明站在收容所出口,看着这座城市。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三百米的地方,有一个被收容了五十三年的新生儿,正在等它的家人来接它。

  陈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正在缓慢蔓延的黑线。她还在蠕动,但比之前慢了。像在犹豫,像在思考。

  黑暗的房间。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屏幕上是陈明站在收容所出口的照片。照片下方,是红字-005的实时脉动频率自从陈明说出那句话之后,它的频率已经稳定了十二个小时。创纪录。

  一只手按下了通讯键。

  “他开始翻译了。比预期的快。”

  屏幕的光照亮了说话者的脸。是聂轻轻。她的手指轻轻按住衣领上那枚银徽章。徽章上的眼睛正在倒计时,瞳孔里的数字跳动了一下:5。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通讯器,是对自己说的,像某种仪式性的自我确认。

  “陈明,‘翻译者’。第一阶段测试,完成。剩余收容物适应测试四项。”

  屏幕熄灭。黑暗重新吞没房间。

  只有角落里那台饮水机,没有插电,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它忘了自己应该停止工作或者说,它从来没打算停止。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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