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落终歇。

  连绵整夜的滂沱大雨终于在拂晓时分渐渐收势,乌云层层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天光,薄薄晨雾漫覆整座京城,将朱墙黛瓦笼得朦胧清寂。

  一夜无眠。

  江禾晏静静靠在窗前,指尖轻抵微凉的窗沿,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悔意。

  自昨夜重生归来,前尘血色一遍遍在脑海翻涌,从未停歇。

  前世她名震天下,是大曜唯一的女帅,手握数十万铁骑,镇守北境十余年,百战不败,山河因她稳固,朝野因她安定。世人敬她、畏她、仰她,将她奉为巾帼无双,千秋战神。

  可无人知晓,她这一生所有荣光安稳,皆是盛十安以半生权谋、一身清名、乃至性命换来。

  盛十安,当朝最年轻的首辅权臣。

  少年登科,弱冠拜相,一袭素衣青衫,执掌朝野权柄,算尽天下棋局,制衡百官势力,是京城最清冷、最孤高、也最无人能及的存在。

  世人皆道,盛首辅凉薄寡情,心机深沉,权谋覆骨,从无软肋,亦无半分温柔。

  唯独江禾晏知道,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偏袒、唯一的软肋,从头到尾,只给了她一人。

  前世朝堂风雨欲来,满朝文武忌惮江家兵权过重,无数明枪暗箭尽数对准年少锋芒毕露的她。是盛十安隐于朝堂深处,替她挡下百次构陷,抹平千种流言,暗中为江家稳住根基,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她远赴边关征战,寒暑不避,生死无常。朝中每一次针对她的阴谋,每一场污蔑她的风波,皆是他不动声色一一化解。他夜夜伏案,为她整理军情地势,预判敌军诡计,悄悄送到千里沙场;他制衡皇室宗亲,压制世家势力,不惜背负弄权专政的骂名,只为换她前线无忧,后顾无虞。

  他从不张扬,从不邀功,从不对外吐露半分恩情。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安稳的后盾,做她无人知晓的靠山。

  可最后,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叛乱平定,大局将定,奸人伪造铁证,构陷他通敌叛国。彼时军心动荡,朝野哗然,天下万民皆在观望。她身为护国女帅,身负江山重任,被家国大义捆住手脚,被伪证蒙蔽双眼。

  为稳军心,为安社稷,为堵天下悠悠众口——

  她亲手落下那道斩臣御令。

  朱雀城头,风雨潇潇。

  她一身银甲冷冽,立于万人之上,亲眼看着那护了她半生、爱了她半生的青衫权臣,一身清白被污,满身风骨碎裂,血染青石长阶。

  行刑那日,风雨如晦。

  盛十安自始至终,未曾辩解一字。

  他只是遥遥望着城头冷漠的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经年未改的温柔,与一丝无力回天的怅然。

  他算尽天下,看透人心,掌控权谋一生,最终心甘情愿,死在他护了一辈子的姑娘手里。

  冤案昭雪不过三日,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斯人已逝,万事成空。

  她赢了江山,稳了盛世,留得万世英名,却输掉了此生唯一真心,余生岁岁年年,只剩无尽空寂与刻骨赎罪。

  这一世重生,她改名换心,褪去前世刚直愚钝,收起一身杀伐锋芒。

  她是江禾晏,不再是那个不识人心、辜负深情的女战神。

  她此生唯一执念,唯护盛十安一人平安,洗他前世污名,偿他半生温柔。

  晨雾渐散,天光渐亮。

  侍女轻步入内,低声回禀:“小姐,宫中传旨,今日辰时,长公主设秋宴,宴请京中世家子弟、文武臣僚,特意遣人送来帖子,请小姐赴宴。另外……盛首辅也会列席。”

  江禾晏眸色轻轻一动。

  秋宴。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场秋宴,是她与盛十安年少相处最温存的一场宴,也是朝堂暗流初次显露锋芒的开端。

  前世她年少张扬,性情热烈,宴上肆意谈笑,对谁都坦荡温和,唯独对默默护她的盛十安,疏离客气,不懂珍惜。那时无数贵女倾慕盛十安清雅风骨,争相献好,他却目光自始至终,淡淡落在她一人身上。

  可那时的她,从未看懂分毫。

  而今重来,物是人非,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备衣吧。”江禾晏轻声开口,声线微凉平静。

  她要去。

  她要提前入局,提前看清所有人的嘴脸,提前规避前世埋下的所有隐患,护住尚且安然无恙、清白无垢的盛十安。

  辰时将至,长公主府邸车水马龙,京中权贵齐聚,亭台楼阁雅致清幽,秋菊满庭,暗香浮动。

  各路世家公子、名门贵女谈笑往来,衣香鬓影,风华满目。人人眼底皆是热闹功利,唯有亭中一处清雅角落,清冷疏离,自成一方天地。

  盛十安独坐石桌旁。

  一身极简青衫,墨发束起,玉冠端正,身姿清挺如玉。他眉眼清冷淡漠,肤色白皙,眉眼线条利落凌厉,天生一副权臣孤骨,周身气场疏离凛冽,周身喧闹尽数隔离开来。

  周遭无数目光暗暗落在他身上,敬畏、倾慕、试探,纷纷杂杂,他却全然无视,垂眸看着手中书卷,神色淡然,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这便是盛十安。

  少年首辅,权倾朝野,清冷孤高,万人仰望。

  江禾晏立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心口骤然一紧,酸涩铺展四肢百骸。

  真好。

  他还在。

  尚且年少,尚且清白,尚且安稳,尚且不知来日滔天祸局,不知将来会被她亲手推向死地。

  前世她站在沙场万里,看遍烽火狼烟,守遍山河大地,唯独负了这亭中之人。

  “小禾。”

  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江禾晏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身。

  盛十安不知何时抬眸望来,已然放下书卷,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干净清冷,带着朝堂臣子特有的审慎克制,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是独独留给她的分寸。

  前世她从未察觉这份特殊。

  如今每一寸细微温柔,都让她愧疚入骨。

  “盛首辅。”江禾晏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克制,刻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她不敢近,不敢亲,不敢再如前世那般肆意坦荡。

  她怕自己忍不住袒露悔恨,怕打乱命运轨迹,怕稍有不慎,再酿前世悲剧。

  盛十安眸光微顿。

  今日的江禾晏,太过安静,太过疏离。

  往日的江家嫡女,明媚飒爽,英气勃勃,见他时虽有礼数,却带着年少熟稔的坦荡随意。可今日,她眉眼清淡,神色沉静,一举一动皆是恪守规矩的疏离,像是一夜之间褪去所有少年意气,沉稳得不像十七岁的姑娘。

  昨夜雨夜探病,她刻意生分。

  今日宴席初见,依旧淡漠疏远。

  盛十安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早已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未曾点破。他素来沉稳内敛,不善主动打探,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润:“风寒可愈了?”

  简单四字,寻常关怀,却是他藏在清冷表象下的温柔。

  前世无数次这般细碎关怀,她尽数忽略。

  江禾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发涩,轻声应道:“劳首辅挂心,已然无碍。”

  依旧是生疏的称呼,依旧是客气的语调。

  盛十安眸底微澜轻起,淡声道:“秋露深重,你体质偏寒,刚好最忌着凉,日后需多加留意。”

  他话不多,句句妥帖,字字真心。

  周围不少贵女远远看着二人,眼底满是讶异。

  谁都知道盛首辅性情冷淡,寡言少语,从不轻易对人多说半句闲话,更甚少对女子流露关怀。可今日,他却主动对江禾晏温声叮嘱,态度格外不同。

  众人暗自揣测二人关系,唯有江禾晏心底一片寒凉。

  他们不知这份特殊,是他数年如一日的默默偏爱,是他倾尽半生的温柔庇护。

  也无人知晓,这般温柔偏爱,最终落得个含冤惨死、尸骨无存的结局。

  宴席渐开,众人依次落座。

  席间众人纷纷攀附权贵,谈笑逢迎,唯有盛十安端坐席位,沉默寡言,淡然旁观朝野百态、人心冷暖。

  江禾晏坐在不远处,目光始终不动声色落在他身上。

  她清晰看见,席间几位日后构陷盛十安、伪造罪证的奸臣,此刻正假意恭维,笑脸逢迎,暗中观察他的神色,步步试探。

  前世她懵懂无知,看不出人心险恶,只当是寻常朝臣往来。

  如今重活一世,人人假面,步步诡计,她看得一清二楚。

  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沉沉冷冽与坚定。

  这一世。

  所有想害他的人,她尽数拔除。

  所有构陷他的诡计,她尽数碾碎。

  前世她以江山为重,弃他性命。

  今生她以他为重,宁负天下,不负盛十安。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阶落叶,微凉秋霜漫染衣襟。

  满堂喧闹浮华,衬得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愈发清冷孤绝。

  他依旧清冷坦荡,不知情途坎坷,宿命寒凉。

  她已然历尽生死,背负血海亏欠,步步赎罪而来。

  双强对峙,一知前尘,一不知情。

  这一场秋宴相逢,是新局的开端,也是余生岁岁寒凉的序章。

  江禾晏静静望着那抹青衫,在心底轻声道。

  盛十安。

  这一世,我渡寒而来,只为护你岁岁平安。

  纵是天命难破,终局皆憾。

  我亦愿逆天而行,偿你所有旧年温柔,抵我一生亏欠。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