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问禾在第七道证院学会的第一个词,叫待归集。
不是吐纳,不是引气,也不是修仙。
是待归集。
入院第一日,灰籍新生被带到左院登记。左院没有牌匾,只在门口挂着一块青色玉屏。玉屏上写着七行字:
学籍确认。
灵息开通。
院服领取。
宿舍分配。
餐食绑定。
工读安排。
费用归集。
梁问禾排在队尾,抱着竹箱,看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玉台前,把手按上去。
玉台亮一下,旁边的玉屏就吐出一串字。
【姓名:沈铁。】
【籍贯:北矿沟。】
【户籍:灰籍。】
【学籍开通费:待归集。】
【身份木牌工本费:待归集。】
【入院净尘阵通行费:待归集。】
【初始灵息配额:每日十二息。】
【灵息管线接入费:待归集。】
【测灵维护费:待归集。】
【基础功法授权费:待归集。】
【院服押金:待归集。】
【乙下宿舍床位占用费:待归集。】
【工读岗位:矿械符轮清扫。】
沈铁盯着玉屏看了半天,问:“师兄,待归集是以后再交吗?”
院务弟子头也不抬:“不是你交。”
沈铁松了口气。
梁问禾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是自己交,就好。
轮到梁问禾时,他把手按上玉台。
玉台很凉,像一块刚从井底捞起来的石头。
玉屏亮起。
【姓名:梁问禾。】
【籍贯:玄都外缘,断井乡。】
【户籍:灰籍。】
【测灵评级:三系杂灵根,下下。】
【学籍开通费:待归集。】
【身份木牌工本费:待归集。】
【入院净尘阵通行费:待归集。】
【初始灵息配额:每日十二息。】
【灵息管线接入费:待归集。】
【测灵维护费:待归集。】
【基础功法授权费:待归集。】
【删节安全版功法备案费:待归集。】
【院服押金:待归集。】
【乙下宿舍床位占用费:待归集。】
【被褥租赁费:待归集。】
【夜间照明符维护费:待归集。】
【餐食账户绑定费:待归集。】
【工读岗位:器阵楼夜间清扫,兼符轮维护学徒。】
玉屏最后跳出一行小字。
【归集对象:断井乡乡级账户。】
梁问禾看见“断井乡”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问。
可前面院务弟子已经把一枚灰色木牌丢给他。
“下一位。”
他拿着木牌退到一边。
木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乙下。
木牌刚落到掌心,便微微一热。
旁边玉屏又亮了一下。
【身份木牌激活一次。】
【费用:待归集。】
沈铁凑过来看,笑了一声:“拿牌也记啊。”
院务弟子抬眼看他。
沈铁立刻闭嘴。
梁问禾把木牌收进怀里。
他那时还没有觉得可怕。
只是觉得玄都规矩细。
大地方,什么都要登记,也是应该的。
灰籍新生的测灵在午后。
测灵厅门口有一道净尘阵。每个人进去前都要站三息,让阵光从头到脚扫一遍。上籍学生走右门,阵光柔和,扫完还有一缕护脉香。灰籍学生走左门,阵光又冷又快,像刀背贴着皮肤刮过去。
梁问禾刚跨进去,门侧玉片亮起。
【净尘阵使用一次。】
【灰籍基础档。】
【费用:待归集。】
他脚步顿了一下。
后面的人催:“快走。”
他赶紧往前。
测灵厅里摆着三排玉台。
白玉台在最里面,旁边有软垫和护脉香。青玉台在中间。黑玉台靠门,裂纹从右下角斜穿过玉面,像一条旧伤疤。
灰籍学生都排在黑玉台前。
梁问禾前面是个瘦小少年,名叫许舟。许舟把手放上去时,玉面亮起一缕淡青,又很快暗下去。
记录弟子道:“木灵根,下等。”
许舟小声说:“我在乡里测过,是中等。”
记录弟子抬头看他。
“乡测不入灵网。”
“可是……”
“下一位。”
许舟低下头,拿着木牌走了。
梁问禾把手放上黑玉。
玉面冷得刺骨。
三缕灵光微弱亮起。
木,火,土。
记录弟子看了一眼。
“三系杂灵根,下下。”
这两个字一落,旁边玉屏立刻跳出新行。
【修炼风险:高。】
【筑基预期:低。】
【建议灵息配额:低纯基础档。】
【建议功法版本:删节安全版。】
【建议工读强度:中高。】
【测灵玉损耗:轻微。】
【测灵玉损耗费:待归集。】
梁问禾看不懂全部。
他只听懂了“下下”。
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会太好。断井乡的孩子从小吸废息,咳嗽比识字还早。可真正被玉屏写成“下下”时,还是有些难受。
记录弟子把灰色木牌递回来。
“下一个。”
梁问禾退到门边,看见旁边白玉台上,一个锦衣少年刚把手放上去,红金两色灵光便冲起半尺。
“火金双灵根,上中。”
锦衣少年身后有人笑着说:“不枉家里给你洗了三年灵脉。”
白玉台旁的玉屏也亮了一下。
【高纯测灵服务:已结清。】
【护脉香:已结清。】
【测后温养灵息:已结清。】
梁问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缝里还有断井乡的灰。
当晚,工读班发下第一份课程表。
辰时,基础吐纳。
午时,识符入门。
酉时,工读上岗。
亥时后,自行修炼。
课程表背面有一行小字:
【本表不含完整功法授权。完整吐纳诀第二至第九段,请于功法司缴费开通。】
梁问禾拿着课程表去问管事。
“师兄,若不开通后半段,还能修吗?”
管事道:“能。”
梁问禾刚松口气。
管事又说:“慢点而已。工读班都这样。”
“慢多少?”
管事笑了笑。
“看命。”
“开通要多少?”
“三十灵钱一段。九段一起开,二百四。”
梁问禾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他一共只有七十二枚灵钱。
管事看见他的动作,熟练地补了一句:“不够可以先用,费用归集。”
梁问禾立刻摇头。
“不用。”
管事没有劝。
他只在玉板上划了一下。
【完整功法授权:未开通。】
【删节安全版功法维护费:待归集。】
第一夜,梁问禾住进乙下宿舍。
乙下宿舍在地下半层,六个人一间。进门先刷木牌。
木牌一贴上门侧玉片,玉片便亮起。
【乙下宿舍门禁开启一次。】
【门禁阵损耗:待归集。】
梁问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铁推了他一把:“别挡门。”
屋里潮气很重。
六张窄床贴墙摆着,每张床头都有一块小玉牌。梁问禾找到三号床。床板很薄,中间有一条裂缝,用铁片钉着。
他刚坐下,床头玉牌亮起。
【乙下三号床,床位占用开始。】
【床板维护费:待归集。】
【被褥租赁费:待归集。】
【夜间防潮阵基础档:待归集。】
梁问禾猛地站起来。
床头玉牌又亮。
【乙下三号床,床位离用。】
【离用记录:无费用。】
同屋老生翻了个身。
“坐吧。站着不收钱,躺下才收防潮阵。”
沈铁吓了一跳:“睡觉也收?”
老生眼皮都没抬。
“床占地方,被褥要除螨,防潮阵要耗灵,宿舍管线要维护。你以为你睡的是床?你睡的是成本。”
屋里没人笑。
梁问禾慢慢坐回去。
床头玉牌又亮了一下。
他这次没有看。
屋顶有灵息管道,每隔半个时辰吐一次雾。
雾色发灰,带着铁锈味。
沈铁吸了一口,咳了两声。
宿舍角落里一块小玉牌亮起。
【乙下五号床,灵息吸收效率偏低。】
【建议:延长基础适应期。】
沈铁吓了一跳:“这也记?”
老生道:“都记。”
“记这个做什么?”
“以后分岗位、定利率、算伤耗、排魂工,都用得上。”
沈铁脸色白了一下:“魂工?”
老生终于睁开眼。
“新来的,少问。”
梁问禾躺在木板床上,没有睡着。
管道第二次吐雾时,他试着按照白天教的口诀吐纳。
灵息钻进肺里,像细小的铁砂。
疼。
但能忍。
他以为修仙都是这样的。
第二日清晨,教习讲引气境。
“凡籍入道,先开肺窍,再引灵息入经。引气九层,一层一窍,三层可用符器,六层可外放灵力,九层可试筑基。”
梁问禾坐在最后一排,拿最小的字记笔记。
纸不够。
道证院只发三十页免费纸。
第三十一页开始,一张半枚灵钱。
若用学院符纸,一张一枚。
若想用不洇墨的清纹纸,一张三枚。
梁问禾把“引气九层”四个字写得很小,又在旁边标:三层用符器,九层筑基。
教习讲到第二段吐纳诀时,讲台上的玉符忽然暗了一半。
“后续内容需授权。”教习说,“未开通者,可旁听理论,不得抄录口诀。”
有灰籍学生小声问:“听见了也不能记吗?”
教习看了他一眼。
“你若记得住,说明神魂已接触版权内容。按功法司条例,也算使用。”
那学生脸白了。
教习继续讲课。
梁问禾低下头,把刚写下的半句口诀涂掉。
笔尖划破了纸。
他涂得很认真。
因为他真的怕违规。
下课时,门口玉屏亮起。
【基础吐纳课一次。】
【教室座位占用:待归集。】
【讲台玉符折旧:待归集。】
【课堂低纯灵息供应:待归集。】
【未授权内容遮蔽阵使用:待归集。】
沈铁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
“遮住不给看,也收费?”
没人回答。
因为玉屏已经暗了。
午饭在工读食堂。
灰籍学生凭木牌领一碗灵米粥。
粥很稀,碗底有三粒灵米,其余是淡灰色米汤。食堂门口贴着价目:
基础灵米粥:免费。
补灵蛋:二灵钱。
护肺汤:三灵钱。
高纯灵息包:五灵钱一息。
梁问禾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没有买。
他坐在角落里,把粥喝得很干净。
碗刚放下,桌角的小玉片亮了一下。
【免费餐食一次。】
【餐具清洁费:待归集。】
【餐位占用费:待归集。】
【低阶灵米补贴差额:待归集。】
【餐厨灵渣处理费:待归集。】
梁问禾愣住。
他看向旁边沈铁。
“免费粥也记?”
沈铁把碗底舔干净,低声道:“记就记吧,反正先能吃上。”
梁问禾想了想,也觉得是。
先能吃上,就已经很好。
第三日,器阵楼工读开始。
器阵楼夜里不熄灯。白日里教习和上籍学生使用的符轮,到夜里交给工读生清扫。符轮齿缝里积着灵灰,灵灰细得像粉,吸进肺里会发痒。
管事给每人发一张护肺符。
梁问禾拿到的那张符边角发黄,符纹断了一小截。
他问:“师兄,这里断了。”
管事看了一眼。
“能用。”
“若不能用呢?”
“不能用会咳。”
“咳了怎么办?”
管事指了指墙上的玉屏。
【工读伤耗登记处。】
“登记。”
“登记后能换吗?”
“看评级。”
梁问禾没再问。
他把护肺符贴在胸口,跟着老生清扫符轮。
刷子要租。
封灰袋要扣。
废灰称重少了,要赔。
清扫慢了,工读时长延长。
清扫快了,下一日任务加量。
管事说得很平静,像在教他们怎么呼吸。
第一夜,梁问禾咳了七次。
第二夜,九次。
第三夜,咳出一点血丝。
玉屏自动亮起。
【梁问禾:工读伤耗一次。】
【基础医疗灵息半息,已发放。】
【护肺符损耗加剧。】
【医疗灵息费用:待归集。】
【护肺符折损费:待归集。】
半息医疗灵息顺着管道喷到他脸上,凉凉的,带一点甜味。
他的咳嗽真的轻了些。
于是他感激了一瞬。
下一瞬,他看见玉屏下方又亮起小字:
【归集对象:断井乡乡级账户。】
梁问禾把那半口甜味咽下去,忽然觉得喉咙里发苦。
第一个月,许舟不见了。
就是那个说自己乡测中等、在黑玉台测成下等的少年。
梁问禾在食堂没看见他,在吐纳课也没看见他,晚上回宿舍时,听见两个老生在门口说话。
“许舟转走了?”
“不是转走。适应性不足,送去静养。”
“静养多久?”
“看家里归集情况。”
“归不起呢?”
另一个老生压低声音。
“听说有个预备魂工班。”
梁问禾脚步停了一下。
预备魂工。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见。
他想问。
可那两个老生已经看见他,闭上嘴走了。
第二天,许舟的床铺被收走。
床头玉牌亮着。
【乙下二号床,空置整理。】
【床板消杀费:待归集。】
【被褥报废费:待归集。】
【离院材料封存费:待归集。】
第三天,新生住进来。
第四天,宿舍门口的玉屏更新名单。
许舟的名字没了。
好像他从来没来过。
梁问禾却在器阵楼回收处看见一只袋子。
袋口贴着标签:
【许舟,木灵根下等,工读适应性不足。】
【已用餐食、宿舍、测灵、护肺、静养、离院封存成本:待归集。】
袋子里装着他的旧木牌、半本笔记和一只磨破的鞋。
梁问禾站在那只袋子前,很久没有动。
管事从后面过来。
“看什么?”
梁问禾说:“他去哪了?”
“静养。”
“哪里静养?”
管事看着他。
“你很闲?”
梁问禾低下头。
“不闲。”
他抱起灵灰袋,继续往回收阵里倒。
第一年冬天,期考到了。
梁问禾在工读班排第九。
他很高兴。
第九不算差。
他写信回断井乡。
信里说玄都很好,道证院也好,教习讲得明白,工读不算太累,自己已经能引一缕灵息入肺。
他没有写许舟。
没有写护肺符断纹。
没有写床板裂缝也要维护费。
没有写一碗免费粥会拆成四项归集。
没有写自己每次咳血,断井乡就会亮一次待归集。
信寄出去半个月,赵简回信。
问禾:
乡里都好。你安心学,不要挂念。净化工坊今年夜班多了些,石满仓说还能撑。老余头的轮回凭证延期了三年,他自己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孩子们听说你期考第九,很高兴。
另,若道证院有账单寄来,不必忧心,乡里会想办法。
赵简
梁问禾把信看了三遍。
看到“乡里会想办法”时,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他第一次翻出入院时的木牌。
木牌背面除了“乙下”,还有一行极细的字。
他以前没注意。
那行字写着:
【本学籍产生之一切基础培养成本,按户籍归属地统一归集。】
一切。
梁问禾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衣服是成本。
床是成本。
粥是成本。
课是成本。
遮住不让他看的口诀,也是成本。
他咳血后吸进去的那半息甜味,还是成本。
他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但他已经不敢再把“待归集”当成不用交了。
第二年,他修到引气一层。
上籍班最快的人已经引气四层。
教习说,不要和别人比。修行看根骨,也看资源。工读班两年能入一层,已经不错。
梁问禾信了。
第三年,他修到引气二层半。
那年春天,道证院开始分流。
未筑基者进入就业预配。
梁问禾被分到玄都第十七环灵机厂,岗位是低阶符轮维护。月薪十二灵钱,包每日十八息低纯灵息。
分配单下方写着扣款项目:
住宿折抵。
院服折旧。
身份木牌注销费。
床位维护结清。
餐食补贴回收。
训练场地占用。
工具损耗。
功法授权分期。
工读补贴回收。
道证院培养成本补偿。
乡级归集调整。
最终实发:三枚灵钱。
梁问禾看着那行“三枚”,问管事:“我还能继续修吗?”
管事笑了。
“当然能。玄都人人皆可修仙。”
于是梁问禾进了灵机厂。
灵机厂比道证院更大,也更吵。
白天,符轮成千上万地转动,灵网清算阵把各乡各区的灵息、工钱、魂工排班、轮回凭证统一结算。夜里,阵楼不熄灯。
活人下班,魂工接班。
梁问禾第一次见到魂工,是在厂区地下二层。
一排排幽蓝魂灯悬在阵槽上,每盏灯里都有一团模糊魂影。它们没有脸,只有编号。
管事说:“别看太久。低级清算魂工,不认人。”
梁问禾问:“他们以前认吗?”
管事转头看他。
梁问禾立刻低头。
“我随口问的。”
管事笑了笑。
“以前认不认,跟现在没关系。进了幽枢,能算账就行。”
第四年,断井乡来信少了。
第五年,赵简没有再回信。
第六年,梁问禾在灵机厂的乡级账阵里第一次看见“断井乡”三个字。
那天他被派去检修账阵旧接口。接口卡住,清算记录一条条闪过。
【断井乡:道证院贫籍生培养成本归集,执行中。】
【年度基础灵息配额:持续下调。】
【废息净化工坊补贴:延期。】
【魂工轮回排队:后移。】
【下一代测试名额信用修正:中低。】
梁问禾的手停住。
他终于明白“待归集”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用交。
是有人已经替他交了。
用夜班灵息。
用孩子的测灵名额。
用死人的轮回排队。
那天夜里,他吐纳时第一次岔了气,咳了一掌心血。
第二日,他照常上工。
因为不上工会扣钱。
第十九年,灵机厂过载。
那是玄都第十七环入冬后的第一个大寒夜。上城灵息需求暴涨,灵网清算阵连续十二个时辰高负荷运行。厂里所有维护工都被锁在岗位上,不准离阵。
梁问禾已经三十六岁。
引气三层。
肺里有旧伤,手指因为常年接触灵灰,指节微微变形。
他接到的任务,是抢修丙七号账阵。
丙七号账阵负责外缘乡镇归集、魂工收益折算、轮回凭证残值评估。
过载发生时,无数名字从阵面上滚过。
断井乡也在里面。
梁问禾看见石满仓的名字。
【石满仓:灵泵回压事故,死亡。魂魄收益权转入幽枢清算。】
他看见老余头的名字。
【余大河:轮回凭证降级,残值转入乡级归集账户。】
他看见一批孩子的名字。
【断井乡第十九批测灵童:低信用风险生源。】
他的手开始发抖。
阵光越来越亮。
管事在外面喊:“梁问禾,顶住!再顶半刻钟!”
他顶了。
因为他一直都在顶。
顶过乙下宿舍的潮气,顶过低纯灵息刮肺,顶过功法授权费,顶过工读夜班,顶过每一封越来越短的乡信,顶过自己不过是下下灵根的判语。
可是这一次,他顶不住了。
丙七号账阵炸开时,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也浮了出来。
【梁问禾:低阶维护工,债务余额未清。死亡后魂魄收益权预登记。】
下一行:
【拟分配:幽枢机房,低级清算魂工。】
原来死也不是停下。
只是换班。
梁问禾死在阵光里。
死前,他听见灵机厂的钟声响起。
第一声,夜班换岗。
第二声,废息阀开。
第三声,魂工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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