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问禾死后,没有立刻醒来。
他先听见钟声。
第一声,夜班换岗。
第二声,废息阀开。
第三声,魂工接班。
随后是很长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细小的字在他眼前浮起,像灵机厂账阵炸裂前迸出的碎光。
【本次模拟结束。】
【模拟时长:十九年三个月。】
【死亡原因:灵网清算阵过载,肉身焚毁,神魂未入幽枢。】
【生前境界:引气三层。】
【已开灵窍:肺窍、肝窍、右臂经窍。】
【功法掌握:基础吐纳诀删节版,熟练。】
【技艺掌握:低阶符轮维护,熟练;乡级账阵接口识别,入门;灵灰封存,熟练。】
【获得情报:待归集、乡级账户、魂工收益权、轮回凭证残值、丙七号账阵。】
【死因印记:过载灼痕。】
【可带回:境界、已开灵窍、功法熟练、技艺经验、关键情报、死因印记。】
【不可带回:灵钱、器物、身份、债务清偿进度、他人命运结果。】
那些字一行一行亮起,又一行一行沉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
【归乡点:断井乡乡关,出乡前三刻。】
梁问禾猛地睁眼。
没有阵光。
没有焦肉味。
没有丙七号账阵崩裂时刺进骨头里的白芒。
他站在断井乡的乡关前。
天还没亮透,东边灵机厂的炼灵塔正在吐出蓝白火光。旧竹箱压在肩上,箱底那道裂缝刚用废符胶补过,还没干透,轻轻粘着他的衣摆。
赵简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入院函。
“问禾,拿好。”
梁问禾没有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七岁的手。
干瘦,有薄茧,但没有灵机厂十九年留下的裂口,没有灵灰腐蚀出的黑纹,也没有丙七号账阵爆开时烧到骨头里的伤。
可他能感觉到灵息。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冷暖。
是清清楚楚的流向。
乡关旁的灵息柱里,有一缕灵流从地底接入,又顺着柱身上行,分成三股:一股通向净化工坊,一股通向灵轨站,一股通向玄都方向的远程账阵。
梁问禾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肺中有一个微小的窍穴,正在本能地吞吐灰雾。
一息。
两息。
三息。
灵息入肺,虽带铁锈味,却没有像第一次出乡时那样刮得他生疼。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不是空着手回来。
十九年的修为,也跟着回来了。
梁问禾闭了闭眼,试着运转基础吐纳诀。
删节版口诀只有前三段,他第一世练了十九年,练到骨头都记得。此刻心念一动,肺窍先开,灵息自鼻端入,经胸口下沉,再绕过肝窍,汇入右臂经窍。
掌心微微发热。
他仍是十七岁的身体,却已经有引气三层的底子。
不。
不是完整的引气三层。
身体太年轻,经脉没经过十九年磨损,也没经过十九年灵灰腐蚀。修为像被压进新瓶里的旧酒,能用,但不能猛用。若强行爆发,肺窍会裂。
梁问禾很快明白了这一点。
金手指不是把十九年的一切原样搬回来。
是把他在第一世真正练成、真正懂得、真正付出代价得来的东西,刻进了归乡后的身体和神魂里。
灵钱带不回来。
院服带不回来。
工牌带不回来。
但开过的窍、练熟的法、修过的阵、看懂的账,带回来了。
赵简见他脸色发白,低声道:“怎么了?”
梁问禾抬头。
老塾师比记忆里年轻许多,头发还没有全白,袖口仍旧磨得发亮。石满仓站在旁边,右臂完好,正把旧护腕往他怀里塞。老余头拄着拐杖,从袖里摸出那枚过期避尘符。
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还有半块灵麦饼。
都还活着。
没有魂灯。
没有编号。
没有丙七号账阵上滚过的死亡记录。
梁问禾喉咙一紧。
第一世十九年的痛苦,压在十七岁的身体里,重得他几乎站不稳。
赵简把入院函往前递了递。
“灵轨快到了。”
梁问禾看着那张入院函。
第一世,他接了。
他顺从地去了玄都,顺从地排队,顺从地测灵,顺从地接受下下灵根,顺从地住进乙下宿舍,顺从地喝免费粥,顺从地把每一次“待归集”当成不用自己交。
然后十九年后,断井乡替他交了。
用夜班灵息。
用孩子的测灵名额。
用石满仓的魂魄。
用老余头的来世。
第二世,他不想接。
梁问禾往后退了一步。
赵简怔住。
“问禾?”
梁问禾声音发哑:“我不去了。”
乡关前一下子静了。
石满仓皱眉:“说什么胡话?”
梁问禾摇头。
“不去了。不能去。”
他想解释。
想说入院函一接,乡息账户就会启动归集;想说断井乡会被扣灵息,魂工会被延后轮回,孩子会被标成低信用风险生源;想说石满仓十九年后会死在灵泵回压里;想说老余头的轮回凭证会被降级;想说自己会死在灵机厂账阵前,死后还要接班做魂工。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完整。
十九年的苦,变成十七岁少年一句“我不去了”,听起来只像临阵退缩。
赵简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问禾,你怕?”
梁问禾沉默了一息。
然后点头。
“怕。”
这是唯一能说出口的真话。
他怕。
怕玄都,怕道证院,怕灵机厂,怕那盏写着自己编号的魂灯。更怕自己去了以后,断井乡还是被扣,乡里人还以为那是为了他好。
石满仓急了:“怕也得去啊!断井乡十年才出你一个。你不去,咱们这辈子都没人看得懂工坊账。”
梁问禾低声道:“去了也看不懂。”
“什么?”
“我说,去了也来不及。”
赵简看着他,像第一次不认识这个学生。
灵轨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乡关旁的乡息柱忽然响了一声。
叮。
梁问禾猛地转头。
第一世,他只看见淡蓝小字。
这一世,他先看见了灵流。
乡息柱底部的旧阵纹亮起,一根极细的银线从柱内抽出,顺着地下灵脉接向玄都方向。那根线像针,扎进断井乡的乡级账户。
随后,小字浮现。
【断井乡年度灵息配额预调整。】
【道证院贫籍生培养成本归集启动。】
梁问禾瞳孔收缩。
他还没接入院函。
甚至已经说了不去。
可归集还是启动了。
他终于知道,入院函不是开关。
名额生成那一刻,系统已经开始清算。
他去,是归集。
他不去,也是归集。
只是名目不同。
果然,片刻后,乡息柱又亮起一行字。
【检测到培养名额放弃风险。】
【前期教育成本转入乡级沉没损耗。】
【本年度基础灵息配额下调百分之九。】
第一世是百分之七。
第二世,他不去,变成百分之九。
梁问禾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赵简被他笑得发慌:“问禾……”
梁问禾走到乡息柱前。
他没有像第一世那样只看字。
这一世,他抬起右手,按在乡息柱冰冷的铁皮上。
右臂经窍微微一热。
十九年符轮维护的经验,让他本能地摸到了这根柱子的外接阵缝。
乡息柱不是完整法器。
它只是远程账阵的端口。
端口里有三层阵纹。
第一层,显示。
第二层,上传。
第三层,锁权。
梁问禾第一世看不懂。
现在,他看懂了最外面的一层。
他用极轻的灵力触了一下显示阵纹。
乡息柱微微震动。
【权限不足。】
【灰籍乡民无权查看乡级归集明细。】
阵音响起:
“如需申请,请前往玄都第十七环灵资服务口提交复核材料。”
和第一世记忆里一样。
连声音都一样。
可这一次,梁问禾在那句“权限不足”后面,看见了一串更细的小字。
【可由道证院学籍端、灵资分署账务端、仙朝旧律端发起复核。】
那行字只闪了一瞬。
若不是他有引气三层的神魂和符轮维护经验,根本看不见。
梁问禾把那行字记住。
道证院学籍端。
灵资分署账务端。
仙朝旧律端。
他还不知道这三个端口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用。
但他终于知道,不是完全没有口子。
第二世的第一个收获,就在这里。
他回到赵简面前,伸手拿过入院函。
赵简愣住。
“你不是说不去?”
“去。”
“那刚才……”
“我怕。”梁问禾说,“但怕也得去。”
石满仓松了口气,骂道:“吓老子一跳。”
老余头把避尘符塞进他手里:“拿着,别再发癔症。”
梁问禾没有解释。
他拿着入院函上了灵轨。
车门合拢时,他看见乡息柱上的数字仍然亮着。
百分之九。
这一世,因为他犹豫,扣得更重。
灵轨启动。
梁问禾坐在最末一排,指甲掐进掌心。
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明细在哪,不知道谁能查看,不知道为什么灰籍没有权限,不知道那套账阵凭什么能把活人的灵息、死人的魂工、孩子的测灵名额放进同一张表。
但他和第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引气三层。
他会基础吐纳诀前三段。
他懂低阶符轮维护。
他知道待归集不是不用交。
他知道道证院学籍端、灵资分署账务端、仙朝旧律端这三个词。
这些还不够推翻什么。
却足够让他比第一世早十九年开始学账。
第二世第一个夜晚,他没有急着修炼。
他坐在乙下宿舍的床板上,把第一世记得的所有词写下来。
乡修成本归集。
待归集。
灵息配额预调整。
魂工收益权。
轮回凭证残值。
低信用风险生源。
丙七号账阵。
道证院学籍端。
灵资分署账务端。
仙朝旧律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在最上方补了两个字。
修为。
他放下笔,盘膝坐在床上。
乙下宿舍的低纯灵息再次从管道里吐出来。
第一世,他用了三个月才勉强引一缕灵息入肺。
这一世,灵息刚一入屋,便被他的肺窍牵住,顺着熟悉的路径沉入经脉。
一周天。
两周天。
三周天。
床头玉牌忽然亮起。
【乙下三号床,灵息吸收效率异常。】
梁问禾睁开眼。
玉牌上的字闪了两下,又变成另一行。
【检测到疑似引气一层。】
【请前往测灵厅复核。】
梁问禾没有动。
他慢慢按住胸口。
不止一层。
只是乙下宿舍的破玉牌,最多只能测到一层。
同屋沈铁翻身坐起,瞪大眼睛看他。
“你……你刚才引气了?”
梁问禾沉默片刻。
“可能是白天听课听懂了一点。”
沈铁张了张嘴。
“我怎么没听懂?”
梁问禾低头看着掌心。
掌心里,右臂经窍有一点微弱暖意。
第一世十九年,不是白死。
他终于有了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入院函。
不是木牌。
不是七十二枚灵钱。
是死过一次之后,制度没能收走的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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