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白被请进青云宗主殿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晴的。
他被请出主殿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那种雨。
雨点是灰色的,落在皮肤上并不凉,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像是不小心滴落到手背上的眼泪,不是冰凉的泪,是在脸颊上流淌了很久、已经变温了的泪。
李沐白站在殿外的长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想:这个世界连雨都在配合我。
他刚才在殿里经历了什么,他需要捋一捋。
时间是傍晚。地点是青云宗的议事大殿——一座他以前只能在街坊传言中听说的地方。大殿的穹顶高得吓人,上面刻满了飞升图,各种仙人骑着仙鹤、踩着祥云,姿态优雅地往天上飘。李沐白仰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脖子酸,就低下头来了。
殿里站了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仙人。
掌门凌虚子坐在正中的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睛里透着精明。他左边站着测试长老,就是刚才在广场上激动得差点心梗的那位。右边站着一位李沐白没见过的人,穿一身素衣,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戒律”。
看起来像是宗门里管纪律的。
李沐白被测试长老一路拽进大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被他一句话说哭的少年。他有点过意不去,那少年跑得慢被石子砸了脑袋,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活着挺累”,对方就哭了。这抗压能力,前世大概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你就是李沐白?”
掌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沐白抬头,和凌虚子四目相对。老人家的目光很温和,但李沐白总感觉那温和下面藏着什么,像极了前世面试时HR看简历的眼神,表面上在微笑,实际上在计算你的性价比。
“是我。”他说。
“听陈长老说,”凌虚子指了指测试长老,“你觉醒了情绪系灵根?”
“他这么说的。”
“你自己觉得呢?”
李沐白想了想,如实回答:“我觉得不太靠谱。”
凌虚子眉毛微挑:“为何?”
“因为……”李沐白斟酌着措辞,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因为我刚才只是心情不好。心情好就能变强,那这个修炼体系也太不稳定了。前世的经验告诉我,情绪化的人在职场上走不远。”
“前世?”戒律长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是说以前,以前在李家的时候。”
戒律长老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一分审视。
凌虚子倒是没在意,他笑了笑,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李沐白面前。老人家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弱。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沐白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凌虚子猛地睁开眼。
他的表情和测试长老当时一模一样,震惊、困惑、狂喜、难以置信,四重递进。唯一的区别是,掌门毕竟是掌门,只用了一秒就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陈长老,”他说,声音很稳,“你去藏经阁,把《灵根异志》第三卷、《上古情绪道考据》全卷,还有……禁书区的《黯然销魂诀》残卷,都拿来。”
测试长老“哎”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大殿。
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凌虚子重新坐到蒲团上,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温和了,温和到让李沐白觉得不对劲。他在前世见过这种眼神,那是领导说“小伙子很有潜力,这个周末加加班把项目赶出来”时的眼神。
“沐白啊,”凌虚子开口了,“你可知道,你这灵根有多罕见?”
“不知道。”
“三千年来,你是第二个。”
“哦。”
“第一个,是上古时期的情绪道主萧忘川。一人一剑,独战上古魔神,最终以忧郁证道,名垂千古。”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凌虚子沉默了一瞬,说:“陨落了。”
李沐白点点头,心想:果然。我就知道这玩意儿不吉利。
但掌门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个准备谈薪资的HR:“沐白,青云宗愿意收你为正式弟子。不是外门,不是杂役,是核心弟子。每个月领灵石三十颗,独门洞府一座,功法任意挑选。”
条件好得过分了。
前世经验再次告诉李沐白:条件越好的offer,坑越大。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修炼你的忧郁灵根。”
“……就这?”
“就这。”
李沐白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十八年的废物生涯终于结束了,修真界顶级宗门之一的青云宗,掌门亲自向他抛出橄榄枝,核心弟子的待遇,月薪三十灵石。这在前世相当于从外包临时工直接跳槽到大厂总监。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核心弟子月薪三十灵石,那普通弟子呢?普通弟子如果是二十灵石,那多出来的十灵石是从哪里克扣的?会不会有人因为他这个空降兵而失去了原本的名额?
他又想到,掌门说他是三千年来第二个觉醒忧郁灵根的人。第一个是萧忘川。萧忘川已经死了。那忧郁灵根是不是有什么致命缺陷?比如用到一定程度就会走火入魔?或者寿命会比正常修士短?前世那些程序员猝死的新闻还历历在目。
他又想到,自己刚才在广场上的表现已经传开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他再也不能安静地当废物了。当废物虽然待遇差,但至少没人盯着你。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下,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议论、被评判。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深,胸口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这次的感觉比刚才更强烈。
如果说刚才在广场上只是一口滚烫的气,那现在就是一条滚烫的河。忧郁之气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是有人在他眼睛周围加了一圈暗角滤镜。
然后,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是从天而降的雨,殿里有穹顶,不漏水。
是从他自己的指尖渗出来的。
那是一滴灰色的、半透明的液体,触感温热,和眼泪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灰色的液体从他的指尖、发梢、衣角渗出,滴落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滴落下都会溅起一小团灰色雾气,雾气升腾,穿过穹顶,飘向天空。
戒律长老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令牌上。凌虚子却抬手止住了他。
“不要打断。”掌门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让老夫看看……让老夫看看!”
李沐白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不是被家族抛弃,不是前世猝死,不是任何能说出名字的痛苦。而是一种抽象的、无边无际的悲伤,时间的流逝、万物的消亡、所有美好终将化为尘土。爱你的和你爱的人都会死去,恨你的和你恨的人也会死去,王朝覆灭,星辰陨落,连宇宙本身都有终结的一天。
那修仙呢?
飞升呢?
长生不老呢?
骗人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锁。咔嗒一声,他体内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地方,开了。
李沐白不知道的是,这一刻,整座青云山都暗了下来。
灰色的云层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夕阳最后的余晖。然后,雨落下来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轻声啜泣的雨。
雨是灰色的。
落在树叶上,树叶开始泛黄。落在花瓣上,花瓣低下了头。落在人的身上……人就忽然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
最先中招的是弟子宿舍区。
东三舍。
大师兄楚云帆正坐在窗边擦拭他的佩剑。他的剑是一柄上品法器,名为“逐月”,跟了他十五年,斩过妖兽、断过魔兵,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此刻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十年前曾在他剑穗上系过一个平安结。后来她去了碧落谷修炼,临走前说“师兄,等我回来”。他等了三年,等到了一封退婚书。
他当时没有哭。他告诉自己是修士,修士不该被儿女情长所困。
但现在,十年后的这个傍晚,窗外飘进来的灰色雨丝打湿了他的剑穗,打湿了那个早已褪色的平安结。他的手停在剑身上,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滴在剑刃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逐月,”他哑着嗓子对剑说,“你说,她为什么要退婚?”
剑当然没有回答他。
但隔壁的师弟替他回答了——用哭声。
二师兄沈渡正在算账。
他是宗门财务堂的弟子,负责核算各峰的灵石收支。这个月东峰的药田减产,西峰的炼器坊超支,南山的新弟子宿舍还在施工,预算已经超了三成。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下午,死活平不了账。
灰色的雨丝飘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复核最后一笔账目。然后他忽然停下了手,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这是在干什么呢?”他喃喃自语,“算来算去,灵石花完了又赚,赚完了又花。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把算盘一推,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的青春都浪费在算账上了!!!”
然后是南院的炼丹房。
几个丹修弟子正在炼制一炉“凝神丹”。丹炉烧得通红,药香弥漫,一切正常。灰色的雨丝从天窗飘进来,落在一个丹修弟子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药草,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我炼了三年丹,”他说,“一炉都没成过。”
旁边的师弟想说“师兄你别这样,失败是成功之母”,但话还没出口,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养的那只灵鼠。
那是他十二岁时在后山捡到的,浑身雪白,眼睛像两颗黑豆。他养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它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他当时觉得修行之人不该为一只畜生难过,于是把灵鼠埋了,继续修炼。
但此刻,在这个灰色的黄昏,那些被压抑的、被否认的、被强行咽下去的悲伤,全部涌了上来。
他蹲在师兄旁边,两个人在丹炉前抱头痛哭。
哭声像传染病一样,从东三舍蔓延到西院,从炼丹房蔓延到演武场。整个青云宗的弟子,不管修为高低、入门早晚,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无法名状的悲伤。
有人因为失恋而哭。
有人因为修炼瓶颈而哭。
有人因为离家太久想娘亲而哭。
有人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活着好累”,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而大殿里的李沐白,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在那个无边的悲伤之海中漂流。灰色的液体从他全身渗出,在大殿地面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的表面倒映着他的脸,五官清秀,肤色苍白,眼眶泛红,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释放什么绝世功法,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难过的人。
凌虚子全程盯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情绪化形……”他喃喃道,“情绪化形啊!三千年了,老朽居然活着见到了第二个!”
“掌门。”戒律长老的声音把他从激动中拉回,“外面出事了。”
凌虚子回过神来,神识一扫,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整个青云宗。
八个山头。
三千六百名弟子。
全在哭。
“……”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掌门,此刻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震撼、狂喜和头疼的复杂语气,说出了一句后来被戒律长老记录在《青云宗大事记》里的话:
“看来,我们得先给他找个大夫。”
戒律长老皱紧眉头:“掌门,这是功法反噬。大夫没有用。”
凌虚子看了他半晌,缓缓道:
“老夫说的不是那个大夫。”
“……那是什么大夫?”
凌虚子没有回答。
他看向殿外的灰色雨幕,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正在归来的身影上。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算算日子,她也该回来了。”
同一时刻,青云山百里之外。
一个身影正在夜色中飞行。
她踩着一柄淡青色的飞剑,剑身细长,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长发在身后飘散。如果离得近些,你会看到她有一双特别温暖的眼睛,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温暖,而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一定很会照顾人,一定很会哄小孩,一定能在你最难过的时候给你递上一碗热汤”的温暖。
她是苏念卿。
青云宗大师姐,春风灵体的持有者,修炼《春风化雨诀》二十年,专治各种心魔、执念、情绪反噬。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半年的外出游历,斩杀了一只祸害村庄的妖兽,调解了两个小宗门之间的纠纷,顺便给三个孤儿找到了收养的家庭。此时她正归心似箭地往宗门赶,心想今晚到了宗门,先泡个澡,然后去膳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团云。
灰色的,笼罩着整个青云山,像一个巨大的、即将哭泣的棉花糖。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脚下飞剑加速,化为一道青光划过天际。
越靠近宗门,雨就越密。当她穿过护山大阵进入山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什么?
东院的练武场上,一群男弟子抱在一起痛哭。南院的台阶上,一个平日里最严肃的执事长老正对着月亮发呆,眼角有泪痕。连看山门的两个师弟都没能幸免,他们正互相拍着肩膀,哽咽着说“兄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春风灵力自动运转,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灰色雨丝隔绝在外。她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情绪,悲伤、压抑、虚无、迷茫,这些负面情绪如此浓烈,以至于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然后她发现了源头。
所有的灰色雨丝,都来自于同一个方向——主殿。
她二话不说,收了飞剑,大步朝主殿走去。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弟子,无一例外都在哭。有几个人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大师姐”“救命”之类的词从哭声中挤出来。苏念卿一个一个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春风灵力输送过去,他们的哭声渐渐小了。
“我去处理,”她说,“你们先回宿舍,关好门窗,泡杯热茶喝。”
弟子们点头如捣蒜,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回走。
苏念卿加快了脚步。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整个宗门同时陷入悲伤?是魔物入侵?是上古禁术?还是哪个长老走火入魔?
她推开了主殿的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少年。
一个蜷缩在大殿角落里的少年。
灰色的液体从他全身渗出,在地面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是沉浸在一个无底的噩梦里。
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的、无家可归的猫。
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胸口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二十年来春风灵体从未给过她的冲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拒绝的保护欲。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掌门这是谁,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然后,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春风灵力像潮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温暖的、柔和的、带着某种母性的光辉,将少年整个人包裹起来。灰色的雨丝撞上这层金光,就像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蒸发,消失无踪。
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奇迹般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了。
灰色的液体不再渗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慢慢映出了她的脸,逆光的、温暖的、带着一点担忧的脸。
苏念卿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出了她对这个人说的第一句话:
“谁家孩子这么晚还不睡?”
李沐白的意识从悲伤的深海中浮了上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一个活人的体温,柔软的,温热的,通过脸颊传递过来。然后是气味,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衣料的味道,干净而安宁。然后是声音——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振动着他的耳膜。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
逆光中,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秀美,眼睛特别温柔。
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惊讶,不是嫌弃,也不是测试长老那种“捡到宝了”的狂热。而是一种……他在前世和今生都很少见到的眼神。
是那种看到路边纸箱里有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会忍不住蹲下来伸手试探的温度。
李沐白的大脑此时已经差不多停转了,仅剩的理智只够他处理一件事,这个人在抱着他。双臂环着他的肩,让他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但实际上她是第一次见他。
仅存的理智让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因为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听起来又沙哑又模糊,但苏念卿还是听清了。
他说的是:
“这位师姐……你的心跳好吵。”
苏念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客套的浅笑。而是那种被逗到的、无法抑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的胸腔因为笑声而微微震动,连带着李沐白的脸颊也跟着一起震。
“还有力气贫嘴,”她说,“看来还活着。”
她松开了他,但不是完全松开,只是一只手从他肩上移到了他的额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温度。动作之自然,让李沐白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不是今天才在山上闹出一场灰色暴雨的陌生人,而是她从小带大的师弟。
“体温正常。灵力有些紊乱,但没有伤到根基。”她一边检查一边自言自语,语气专业而麻利,“忧郁之气外泄过多导致神智短暂迷失,问题不大。需要补灵丹和安神散,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住了。
不是有意识的握,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的抓握。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小,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被他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清明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对自己刚才做过什么的困惑,对为什么被她抱着就不难受了的困惑,以及对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这么自然地抱住一个陌生人这件事的困惑。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李沐白松开了手,别过脸去,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晕。
“……多谢。”他说。
声音很小,但苏念卿听得很清楚。
她又笑了。
“不客气,”她说,然后站起来,对他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李沐白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春雨暖,比春风柔。
他站起来的瞬间,殿外的雨,停了。
掌门凌虚子站在大殿深处,全程看完了一幕。此时他捋着胡须,嘴角的笑意已经压都压不住了。
“戒律长老,”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看,老夫说的不是大夫,没错吧?”
戒律长老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是没错。”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掌门,您能不能不要笑得像个媒婆。”
凌虚子假装没听见。
而大殿门口,月光终于穿透正在消散的灰色云层倾洒下来,落在苏念卿和李沐白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依然握在一起的手,主要是因为她忘了松开,他也忘了抽回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决定了李沐白接下来在青云宗的全部命运。
“掌门,我隔壁那间院子是不是还空着?”
凌虚子眼睛一亮:“空着,一直空着。”
“那就给他住吧,”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这个师弟需要人盯着,不然哪天又一个人躲角落画圈圈,整个宗门都得跟着遭殃。”
李沐白:“……”
不是,他刚才有画圈圈吗?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刚才蹲在角落里来着。而且如果没人拦着,他大概率还会继续蹲。继续想宇宙的尽头是什么。继续下雨。
所以他闭上了嘴。
苏念卿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标准的、师姐对师弟的、不带任何暧昧的拍肩。但她的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又有一缕春风灵力顺势渡了过来。
李沐白感觉自己的经脉里暖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不小心多给了的一勺糖。
她收回手,转身对掌门行了个礼,然后朝殿外走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来我那里吃早饭。你的灵气亏空太严重了,我熬点药膳给你补补。”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踩着飞剑走了。
青色的剑光划过夜空,转瞬消失在云层后面。
李沐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青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内心里那个穿越者的部分缓缓苏醒,用一种久违了的吐槽语气,在他脑海里说出了一句他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想到会说的话。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不属于忧郁范畴,初步诊断为:心动。是否转化为忧郁值?】
李沐白在脑内厉声喝道:不用。
系统:【宿主拒绝转化。本系统表示遗憾。不过还是要汇报一下宿主当前状态】
系统:【忧郁值:5%(历史新低)】
系统:【灵力储备:筑基中期(从零到筑基,耗时:一个黄昏)】
系统:【特殊状态:获得未知来源的春风灵力残留,持续时间:约6小时】
系统:【总结:宿主的忧郁值被外源性因素大幅削减,削减源分析中,身份已确认,苏念卿,青云宗大师姐,春风灵体持有者。】
系统:【备注:本系统建议宿主提高与该个体的接触频率。理由:安全。高效。且宿主心跳速率在与之接触期间上升17.3%。】
系统:【备注2:不用谢。】
李沐白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系统提示。
然后他发现,他脑子里除了那个青衣身影之外,想不了任何别的事了。
这让他有点忧郁。
但这次的忧郁和以往不一样,不是宇宙尽头的虚无,也不是修仙意义的幻灭。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柔软的、像是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的闷闷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分析这闷闷的感觉是什么,殿外的天空就彻底放晴了。
乌云散尽,星月交辉。
被灰色雨水洗礼过的青云山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像是被泪水清洗过的一张脸,有些狼狈,但格外干净。
远处传来了弟子宿舍区的喧哗声。哭完之后的人们正在互相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串供编理由,有人还在擤鼻涕,有人嚷嚷着要去找今天刚来的那个师弟算账。
李沐白站在大殿门口,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的废物生涯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麻烦、更不可控、更阴间的新生活。
而这种新生活里,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心跳声很吵、手心很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流浪猫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决定先不想了。
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回自己的洞府...虽然还不知道在哪,睡一觉...虽然大概率睡不着,然后明天早上去吃她说的那顿药膳,这个绝对不能忘。
他迈步走下大殿的台阶。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移动的竹竿。
身后,凌虚子和戒律长老并肩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掌门,”戒律长老再次开口,“您真的觉得……把他安排在苏念卿隔壁是个好主意?”
凌虚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良久,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知道三千年前,萧忘川是怎么死的吗?”
戒律长老一愣:“据记载,是与魔神同归于尽。”
“对。但他本可以不死的。如果他身边有一个能在他失控时抱住他的人的话。”
沉默。
夜风吹过殿前的广场,带走最后一丝灰色的雾气。
凌虚子转身走回殿内,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老夫老早就想说了,忧郁这玩意儿吧,一个人扛是会死人的。”
这一夜,李沐白被安排在苏念卿隔壁的独门小院住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据说是苏念卿平时自己打扫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
李沐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茶杯,觉得有点奇怪。
她一个人住,为什么要放两个杯子?
但他实在太累了,没有深想。
他走进屋子,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那个青衣女子逆光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脑袋按进怀里的瞬间。
她的心跳声很吵。
但他好像……不讨厌。
翻了个身,他沉沉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做梦。
而隔壁院子里,苏念卿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着月亮发呆。
她没有泡两杯。另一杯是空的。
那个杯子放在石桌对面,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隔壁亮了一瞬就熄灭的灯火,轻轻笑了笑,把凉掉的茶倒进树根下。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说了一句话。
太轻了,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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