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夜司坐落在东城靠近皇城的位置。
顾恪以前巡街时,曾远远见过几次。那时候只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明明身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附近街巷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直到真正走进来,他才终于明白原因。
雨还没停。
黑色高墙在夜色里沉沉矗立,墙头挂着的风灯被雨水打得微微摇晃,昏暗光线顺着墙砖一路往下流,像某种浸在黑暗里的旧血。镇夜司的大门很高,两尊青铜兽像半蹲在门前,兽口里含着长明灯,幽绿火光在风雨中轻轻晃动,映得整座府衙都带着股阴森肃杀之气。
顾恪刚踏进门,便感觉空气忽然冷了许多。
那不是天气的冷。
更像一种沉在骨头里的寒意。
院中很安静,偶尔有黑衣巡察匆匆走过,腰间长刀撞在鞘上,发出低沉轻响。可没人说笑,甚至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一次进镇夜司的人,大多都会不舒服。”
沈清梨走在旁边,随手把酒壶挂回腰间。她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和周围这股沉重气氛格格不入。
“为什么?”
顾恪低声问。
“因为这里死的人太多。”
沈清梨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镇夜司负责处理邪祟,常年和那些东西打交道,阴气自然重。待久了,普通人连睡觉都容易做噩梦。”
说到这里,她忽然偏头看了顾恪一眼,桃花眼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不过你倒挺奇怪。”
“哪里奇怪?”
“按理说,被红衣怨盯上的人,身上多少都会沾点阴气。可你除了脸白一点,居然没什么反应。”
顾恪心里微微一紧。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压根不是原来的顾恪。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洛红鸾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她推开一扇黑木门。
屋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檀香味。四周摆满卷宗与木架,墙上还挂着几柄样式古怪的兵器,最深处则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屏风,上面隐约绘着某种夜巡图。
而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那具尸体。
红衣。
长发。
女人被平放在长桌上,双手交叠于腹前,苍白面孔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安静。
顾恪脚步微微一顿。
因为这具尸体,和刚才长街上的红衣怨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第三个死者。”
洛红鸾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尸体,声音依旧冷淡,“死于三天前。”
顾恪皱了皱眉。
“第三个?”
“之前的尸体不在这里。”
沈清梨随口解释,“有两具已经送去了司里的封阴阁,还有几具正在查验。”
顾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缓缓走到尸体旁边。
离近之后,那种诡异感顿时更明显了。
这女人明明已经死了三天,可皮肤却没有半点腐烂迹象。甚至连唇上的胭脂都还鲜艳得有些过分,像刚刚才补上去一样。
尤其她嘴角那抹笑。
很浅。
却让人莫名发寒。
顾恪低头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不是吊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旁边几名整理卷宗的巡察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沈清梨也轻轻挑了下眉。
“怎么看出来的?”
顾恪伸手指了指尸体脖颈。
“真正吊死的人,脖子上的勒痕会更深,而且会有挣扎留下的淤青。”
“她没有。”
他说话时,神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前世他虽然不是什么法医,但大学时选修过相关课程,也看过不少刑侦资料。放在现代算不上什么本事,可在这个世界,显然已经够用了。
洛红鸾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顾恪继续道:
“还有她嘴上的胭脂。”
“颜色太新了。”
“一个准备上吊自尽的人,不会在临死前特意补妆。更何况——”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尸体指尖。
“她指甲缝里有香粉。”
“说明她死前,曾经接触过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梨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她重新看向顾恪时,目光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因为这些东西,连外城衙门的老仵作都没发现。
偏偏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小捕快,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意思。”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以前真只是个巡街捕快?”
顾恪面不改色。
“平时喜欢看杂书。”
沈清梨显然不太信。
可她也没继续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尤其是在京城这种地方。
而就在这时,顾恪忽然发现尸体后颈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伸手拨开女人散乱的黑发。
下一刻,一道漆黑纹路赫然出现在视线中。
那纹路细长扭曲,像一条盘踞在皮肤里的黑蛇,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侧,在灯火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邪感。
顾恪目光微凝。
“这是什么?”
旁边几名巡察脸色同时变了。
连沈清梨脸上的笑意都瞬间收敛。
“黑蛇印……”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压抑。
顾恪敏锐地察觉到,这东西恐怕比红衣怨本身更麻烦。
他刚准备继续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一名黑衣巡察快步冲进房间,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发乱。
“洛大人!”
“东街又死人了!”
屋内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沈清梨皱起眉。
“第几个了?”
“第八个。”
巡察低着头,声音发紧,“也是红衣。”
窗外忽然响起一道闷雷。
惨白电光掠过窗纸,将整个偏厅映得忽明忽暗。
而就在那一瞬间。
顾恪忽然发现——
长桌上的女尸,嘴角似乎比刚才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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