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雨一下起来,便没了停的意思。
细密雨丝顺着夜风斜斜落下,把整条长街都浸得潮湿发亮。街边铺子的灯火被雨幕晕开,隔着老远望去,只剩一团模糊昏黄的光。
镇夜司一行人纵马穿街而过。
马蹄踩碎积水,发出沉闷声响。
顾恪披着黑色斗篷,跟在队伍后方,冰凉雨水不断顺着帽檐滑落。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刚才那道红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屋檐,和不断滴落的雨水。
可不知为何,顾恪总觉得,对方并没有离开。
她像仍旧藏在这场雨里。
沈清梨骑马走在他旁边。
女人今日没穿镇夜司的黑袍,而是一身偏窄的深色劲装,腰间双刀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冷冷幽光。她骑马时姿势很随意,长腿微微压着马腹,身形随着马背轻轻起伏,明明是在雨夜疾行,却仍带着种懒散从容的味道。
顾恪忽然发现。
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其实并没太注意她长什么样。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邪祟、命案和活命。
直到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才渐渐察觉,这女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
像刀。
却又不像洛红鸾那样冷。
她更像一阵风。
平日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可真碰上危险时,那股藏在骨子里的锋利便会忽然露出来。
而且她离人总是不远不近。
不会太靠近。
却又始终在旁边。
这种感觉很怪。
可偏偏,又容易让人习惯。
“你已经偷看我一路了。”
沈清梨忽然开口。
顾恪微微一怔。
转头时,正好撞上她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雨水顺着女人鬓角滑落,灯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亮。
顾恪咳了一声。
“我是在想案子。”
“哦?”
沈清梨轻轻挑眉。
“那你想出什么了?”
顾恪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总觉得,这几桩剥皮案不像单纯杀人。”
“继续。”
“凶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清梨眼里那点懒散意味忽然淡了些。
顾恪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泄愤,没必要每次都剥脸皮,而且还剥得这么完整。说明对方很在意这张脸。”
“可死者彼此之间又没关系,那只能说明——”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凶手找的不是某个人。”
“而是在找某一张脸。”
雨夜里忽然安静了几息。
只有马蹄踏水声不断回荡。
片刻后,沈清梨才轻轻笑了一下。
“难怪洛红鸾会把你留下。”
“你脑子确实挺好用。”
顾恪却没接这句话。
因为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凶手真是在找一张脸,那找到之后呢?”
沈清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就得看,他找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顾恪心里微微一沉。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经穿过长街,拐进了城西旧巷。
这里明显比主街冷清许多。
巷子狭窄潮湿,两侧老宅年久失修,黑漆漆的屋檐在雨夜里像一排沉默伏着的怪物。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灯轻轻摇晃,连光都显得阴冷。
空气里隐约飘着股淡淡血腥味。
顾恪刚翻身下马,就看见巷口已经围了几名镇夜司校尉。
几人脸色都不太好。
尤其最前面那个年轻校尉,嘴唇甚至有些发白。
“尸体在里面。”
他低声说了一句。
顾恪跟着众人往里走。
越往巷子深处,空气里的血腥味便越重。
直到走进一处破旧小院。
顾恪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院子里挂着一盏快灭掉的白灯。
雨水顺着灯罩不断往下滴。
而那具尸体,就躺在灯下。
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淡绿色长裙。
可她的脸,却已经没了。
准确地说,是整张脸皮都被完整剥了下来。血淋淋的肌肉暴露在空气里,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看上去说不出的渗人。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
顾恪见过死人。
可这种场面,还是让他胃里微微翻腾了一下。
更诡异的是——
死者脸上的切口极平整。
不像刀割。
反而更像有人用手,硬生生把脸撕了下来。
“死了多久?”
洛红鸾蹲下身,低声问道。
“不到半个时辰。”
旁边校尉连忙回答。
“附近有人听见惨叫,我们赶来时,人已经死了。”
洛红鸾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尸体脖颈。
下一刻。
她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尸体还有温度。”
顾恪微微一怔。
死人有温度,其实不奇怪。
可洛红鸾既然专门说出来,就说明不对劲。
果然。
下一秒。
那具尸体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院子里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
几名校尉几乎瞬间拔刀。
顾恪后背也猛地绷紧。
可洛红鸾却忽然抬手。
“别动。”
她声音依旧冷静。
只是目光,却死死盯着尸体胸口。
顾恪顺着看去。
这才发现——
那女人胸口,居然正在微微起伏。
像还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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