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站在更衣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的时候,更衣室里的声音像是被谁掐断了。
有人在换鞋,有人在缠绷带,有人靠在铁皮柜上喝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打量了他两秒,然后各自转了回去。
没有人站起来打招呼。
李德没往里走。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兜。
六月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灰色的漆,长条木板凳上扔着几件训练服,墙上的赛程表已经泛黄了。
他静静观察着众人。
博尔德坐在角落,正在往脚踝上缠绷带。背微微弓着,像是在有意识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温特伯恩站在柜子前,双臂交叉,下巴微抬。
毫不掩饰审视的目光。
迪克逊正在系鞋带,抬头看了李德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系。
希曼坐在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平静。
基翁刚换好球衣,拉链拉到胸口。
伊恩·赖特从淋浴间方向走过来,头发还湿着。
他看了李德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默森站在最远的角落里,靠着墙,不怎么动,眼神有些涣散。
最后是亚当斯。
他背对着门,正在往身上套训练服。动作很慢,不是懒散,是疼。右手举过肩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侧了侧,让过那个角度。
李德看在眼里。
他知道1995年的亚当斯还在喝酒,用酒精压住疼痛和焦虑,也知道两年后温格会逼他戒酒、改吃健康餐、练瑜伽,把一个快要报废的中卫重新变成传奇。
莱斯站在李德旁边,正要开口介绍。
李德抬手拦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更衣室中间。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叫布鲁斯·李德。”他说,“从今天起,负责这支球队。”
顿了一下。
“很高兴认识大家。”
然后他走到亚当斯面前。
“亚当斯,你留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这么一句话。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球员们的目光在李德和亚当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亚当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赖特挑了挑眉,第一个拿起毛巾往外走。路过李德身边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祝你好运,教练。”
众人都出了更衣室。
只剩下两个人。
李德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对面的柜子,靠上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保持着一米五以上的距离。
这是合适的距离,不会给对方压迫感。
亚当斯靠着长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李德先开口。不绕弯子。
“亚当斯,你的背伤两年了。理疗师只能缓解,解决不了根源。”
亚当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这是腰肌劳损。”
李德说,“你的发力方式也有问题。每次起跳、转身、铲球,用的都是代偿发力。这就是为什么你养好了,一打比赛又复发。”
亚当斯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
“你是医生?”
“我不是。”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会ChinaKung fu。”
亚当斯愣了一下。
“布鲁斯·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教练。
“李德。”李德纠正道,“不是李。但功夫是真的能帮到你。”
亚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China Kung Fu?”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形意拳。”李德说,“专门研究身体怎么发力、受伤怎么恢复。你的站姿、重心、代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亚当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又抬起来。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平,“看出来了又怎样?”
“我有办法。”
“有办法?”
“针灸。加上站桩,我有一整套的,科学的方法。”
亚当斯没接话。他靠回长凳,双手交叉,拇指转了两圈。
“唐人街有中医馆,”李德说,“哪里每天去就诊的人都排长队。”
亚当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现在的情况,还能更差吗?”李德补了一句。
亚当斯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拿起自己的外套,套上。
然后转过身。
“我开车。”
李德坐在副驾驶,没说话。亚当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车拐进沙夫茨伯里大道的时候,李德开口了。
“你酗酒,是因为背痛吧?”
车猛的向一边偏去,又被用力的拉回。
亚当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唐人街不大,三条街,李德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家门面最老的。
木招牌上写着“同济堂”三个字。
推门进去。药铺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穿灰色夹克,戴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
“看病?”老头用带广东口音的英语问。
李德指了指亚当斯。
“他的背。肌肉劳损,两年了,反反复复。”
老头伸手在亚当斯后背按了几下。按到腰眼时,亚当斯闷哼了一声。老头回到柜台后面,拿了一盒银针出来。
把亚当斯引到一张小床:“趴下。”
亚当斯看了李德一眼,李德重重点了点头。
等亚当斯躺好。
老头看了看位置,一针扎下去。
亚当斯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四根银针沿着脊柱两侧排开。老头点上艾条,在针尾上方熏。艾草的烟雾升起来,味道苦涩,弥漫了整个药铺。
亚当斯的呼吸变了。
从短促变得深长。他的肩膀松了,攥着沙发垫的手指也松开了。
十分钟,老头捻了捻针。二十分钟,又捻了一次。
直到三十分钟,老头把针取出来,用酒精擦了擦,放回盒子里。
“起来走走。”
亚当斯慢慢撑起来,站直了。
他弯了弯腰。又直起来。
“怎样?”李德问。
“不疼了。”亚当斯说,声音有点哑。
老头在旁边收拾银针,头都没抬:“还要来。一个疗程是十次,三天一次。”
亚当斯看了李德一眼,然后转向老头:“行。之后我自己来。”
两个人走出诊所,天色暗了些。
灯笼亮起来,红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亚当斯拉开车门,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训练见。”
李德坐进副驾驶,没回答。
车开出窄巷。后视镜里,唐人街的灯笼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红光。
李德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博尔德沉默的背影、温特伯恩交叉在胸前的双臂、赖特那句“祝你好运”、角落里默森涣散的眼神。
他在脑子里把更衣室里的每个人过了一遍。
亚当斯是钥匙。但也只是一把钥匙。
门背后是一整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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