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仙人显然是在和雷四做一场公平交易——你问我答,我问你答。
雷四便将仙楚门的情况讲了一遍,尤其强调这是大楚及周边诸国方圆千里内唯一的仙门。门内分弟子、执事、长老、掌门四级,抛开不入流的外门弟子不论,内门弟子与执事等加起来足有数千之众,甚至可能上万。门中道藏丰厚,掌门修为高深——以雷四的判断,仙楚门就算称不上神威盖世,至少也算得上一方霸主。
不过仙楚门与大楚王朝等世俗国家关系淡薄,几乎是不闻不问。这也不奇怪——周边地界灵气稀薄,除了仙楚门山门所在那一处“绿洲”之外,方圆千里皆是修士眼中的荒漠,谁也没心思理会凡尘俗事。只有极少数机缘巧合之人,才会被收录门下。
仙人听得频频点头,接下来便又轮到雷四发问了。
“前辈方才提到各类修法……不知前辈修的是哪一途?”雷四想起了这事。
“我算是剑修,走的是剑仙之路。”仙人答道。
其实不必问——看他背上那口剑,便知此人于剑一道绝非泛泛。
“敢问前辈,何为剑仙?”
仙人也不多话,起身从树荫下走到前头一片空地上,反手抽出背上长剑。
“此道与他法不同,乃是仗剑修行、以剑问道的斗战之途。”仙人说道,“剑仙之路,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在我看来,剑修之道,第一重曰剑术——即以剑锋伤敌。”
说罢,他仗剑起舞,使开一套剑法来。雷四与异界灵魂虽都不通剑术,但所谓外行看热闹——即便全然不懂,也能看出仙人动作干净利落,简洁优美,既有演武的赏心悦目,又透着实实在在的杀伐之气。
初时倒还罢了,舞到后来,仙人渐渐施展开真正手段,只见剑光耀眼,如流星破空,剑助人威,人随剑转。紧一回,慢一回,左一剑,右一剑,忽而绵密,忽而凌厉,气势越来越盛。雷四明明站在十余步外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却硬是被那股气势慑得心头发紧。那口剑便如神龙出海、猛虎穿林,每每一近身,剑风破空之声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再退几步。许是这份压迫感太强,人的目光反而不自觉地被剑光牢牢攥住,倒忽略了持剑的人。眼前只见剑光一闪再闪,如千条电蛇,如万朵梨花。分明是沙漠烈日当空,却因这剑法中的凶险之气,后脊竟隐隐发凉。所谓“剑光飘瑞雪,杀气涌冰泉”,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一套剑法舞毕,最后一剑自上而下劈落,动作极简,可那股杀气却如潮水般涌来。饶是隔了十几步,雷四仍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自然,这一剑并非冲他而来——仙人不过是将一根枯枝斩为了两段。
仙人收势而立,面不改色,气息平稳。
“好……好厉害……”
“厉害什么!”异界灵魂在脑海里嗤笑一声,“动作是漂亮,可搁在修仙世界,这东西管什么用?就算拿到蓝星上也没用。别说现代蓝星了,放古代蓝星照样没用。一个人身手再利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花架子罢了。”
雷四心里并不全赞同,却也知道异界灵魂的判断并非全无道理。
“小友莫要小看了剑术。”仙人仿佛看穿了雷四的心思,“这剑法乃是剑修的根基所在,万万不可轻视。第二重,曰剑气。修为稍见精深,便可将自身真气借着剑锋挥出——这便是剑气了。”
他信手朝一根树枝隔空挥剑,剑尖明明距那树枝尚有三四尺,那根枝杈却无声无息地断落下来。
“修成剑气,便不再受剑身长短所限,威力自然大增。”
“这个厉害……”
这一次,异界灵魂没有正面反驳,只“哼”了一声,权作不屑。不过那声“哼”怎么听,都更像是硬撑出来的。
“第三重,曰剑芒。”仙人竖剑于前,“修为再进一层,剑修便可将精气神凝于剑上,化作剑芒。”
话音未落,剑尖之上骤然吐出一道三寸来长、吞吐不定的五色毫光。
“剑芒聚而不散,不像剑气那般在空中白白消磨,既比剑气省力,威力又更上一层。也可反其道而行,将剑芒环绕剑身——那便不叫剑芒,叫剑罡。剑罡一成,化腐朽为神奇,长剑所及,无坚不摧。”
他说话间,那三寸剑芒倏地暴涨,自三寸延至五六尺,甚至更长。信手轻挥,剑芒扫过,又一根粗枝应声而落。
这一次,雷四没敢出声判断,异界灵魂也一声不吭。
“第四重,曰飞剑。”仙人松开握剑的手,剑芒消散,那柄剑却悬在了半空,微微颤动。“修行再进,魂魄壮大,已可分出分神。将分神凝于剑上,以剑芒化剑罡环绕剑身,再以自身法力驱策,便能成就飞剑。这自然是大略,不同法门各有奥妙。”他话音刚落,那长剑已冲天而起,在天上连做了几个高难度的急转飞旋,灵动得宛如活物。“修到极致,飞剑可隔空杀人。世间传说仙人于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虽是夸张了些,倒也并非凭空捏造。”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长剑倏然掠向视野尽头,贴着一方凸岩转了半圈,又原路飞回。剑归之际,那方巨岩才轰然裂为两半,滚落下来。
“简直比无人战斗机还猛……”异界灵魂在脑海里喃喃。
“第五重,曰剑意。”飞剑上的力量散去,长剑重归仙人掌中。“修成剑意,方可称一声‘剑仙’。”
前面四重,他都一一演示过了,唯独这最后一重,他并未出手展示。
“前辈,究竟何为剑意?我听说,剑意便是剑的意境……”
“此剑意非彼剑意。”仙人解释道,“不论是剑术、剑气、剑芒,还是飞剑,归根结底靠的是修士自身的修为,消耗的是自身的真元灵气。但若修士修为大成,便可勾动天地元气为己所用。一剑之间,自带天地之威——与之前的几重境界截然不同,这等攻伐手段,不可以常理度量。”
说罢,他将长剑朝远处悬崖随意一指。不见半点声响,那面黑色崖壁上却骤然炸开一个巨大的凹坑,仿佛有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了上去。紧接着,大块大块的焦黑岩石簌簌坠落,声响良久方歇。
这回被震慑住的不止是雷四了。异界灵魂也彻底傻眼。“这威力……赶得上炮弹了。不对,重型火炮也没这能耐,这已够得上导弹级别了……”
雷四没接话——异界灵魂嘴里时不时蹦出的那些词,他早已渐渐习惯了,听不懂也懒得追问。
“至于为何称其为剑意,连我也不甚了然。”仙人又道,“大约只是约定俗成,甚或以讹传讹。若让我来取名,我倒宁肯叫它‘剑域’。”
“前辈,剑意之上,可还有更高境界?”
“以我所知,剑意便是极致了。”
“我听说,练剑的最高境界叫做‘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不知是真是假?”这一句是异界灵魂让雷四问的。
“哈哈哈哈哈。”仙人放声大笑,“那我倒要问一句——你心中的剑,可能斩得了眼前的敌人?斩得了,自然是最高境界;斩不了,那便不过是妄想空谈罢了。”
笑罢,仙人将话头一转:“不知这位小友是何方人氏?”
“前辈,晚辈是大楚国定州人氏,姓雷名四。”雷四忙恭声答道,“现为仙楚门外门弟子。只因想来沙墟寻一件趁手法器,不料被那黑山大王劫持裹挟,又身中阴阳定魂符,不得不屈从于那伙恶徒。”他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另一位小友呢?”仙人听罢雷四的来历,含笑又问。
雷四悚然一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被人一语道破,教他骤然无措。
“小友莫慌。我方才见你一体双魂,颇觉有趣。”仙人看着他,面上笑容不改,“一魄双魂,虽不算绝无仅有,却也真心不多见。”
“什么是一魄双魂?”雷四一时吓住了,异界灵魂趁机浮了上来。这身体的主导权虽在雷四手里,可只要雷四因某种缘故——比如沉睡,比如方才那样心神失守——放松了掌控,他便能暂时鸠占鹊巢。
“古人常将魂魄混为一谈,实则二者有别。”仙人显然已瞧出此时说话的是另一位,“魂乃阳气所聚,主掌人的思维才智;魄为阴气所凝,司理人的知觉形体。人若无魂,身上无伤、气息无碍,却会一睡不醒;人若无魄,则耳不能闻、目不能视、手足不能动。魂魄还可再细分……不过,小友这两道魂,气息殊不相同——不,该说差异极大。这位小友应当不是此界中人。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有缘。不知小友来自何方?”
若是雷四,此刻只怕还懵着不知如何应对。但异界灵魂立时便明白——在这等存在面前,隐瞒绝无可能。他便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是蓝星华国帝都人,因得罪了权贵,被处以死刑,随后莫名其妙便来到了雷四体内。来是来了,却全无身体的控制权,毫无自由可言。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异界灵魂可以保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所有那些于己不利的细节,他要么略去不提,要么一笔带过。毕竟仙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跑到蓝星去调他的黑档案,对吧?
“原来如此。”听罢两人的来历,仙人并未深究,只保持着微笑,目光落回雷四身上。
雷四也意识到,按那默认的规矩,对方已问完,眼下又轮到他来提问了。
“不知前辈……是何等修为?”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他是真想知道,眼前这位究竟算不算仙人。先前不敢问,是觉得这等事太过私人,怕惹对方不快。可眼下看来,仙人显然并不在意什么私人不私人。
“修为?不知此界是如何划分修为的?”仙人毫不介意,反问道。
“修为的划分,难道还不一样?”
“哈,三千世界,各有各法。凡人修仙之心虽大抵相似,可修行之法却是大相径庭。修为的划分,自然也各有不同。”
“晚辈听说……”雷四道,“修士入门称作‘练气’,修为小成称为‘筑基’。凡人寿不过百岁,筑基修士却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上下。再往上一阶叫‘结丹’,也称‘还丹’或‘金丹’,寿数能到三四百岁。再往上便是元婴,寿元可逾千年。据说每一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三小阶……”
“知道了。”仙人一摆手,显是早听过这种划分,“此界的修为划分,是以寿数为主。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便利的界限。只是这般分法,强弱不易分明。譬如筑基中期与筑基前期,战力其实无甚差别,筑基前期杀筑基中期也是常事。而元婴后期与元婴中期之间,却是天差地别——一个元婴后期打十个元婴中期也不在话下。两者实力悬殊至此,却归在同一个大境界内,未免不妥。”
“那依前辈之见呢?”
“依我之见,修仙一途乃内外兼修。这‘内’,分作神识、神念、神意、多重神意四重境界;这‘外’,分作真气、真念、真煞、真罡、真域五重境界。”
“那合起来便是九重?”
“不止。每一‘真’之前,都还有一‘假’,因此内外相加,统共是十四重境界。”
“也就是说,有什么假气、假念、假煞……”这名字听着便玄乎得很。
“不,该叫作‘假真气’‘假真念’‘假真煞’‘假真罡’‘假真域’。真与假之别在于,‘真’乃浑然自成,无需外力维持;‘假’却须临时催谷,撑不了太久。假的虽也能狐假虎威一阵,却不能遇‘真’——一旦碰上,立时如滚汤浇雪,一触即溃。”仙人续道,“这外部境界若有差别,虽战力悬殊,若真能寻到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譬如对手受了重伤之类——倒也不是全然不能试着周旋一二,起码还能逃。可内境界的差别就不同了。那是天渊之别,强弱判若云泥,休说跨境挑战,凭你什么天时地利人和,都只有不敌。别说敌,连逃都逃不掉。按世间常理,只要能修成‘假真域’,便可当得一声‘仙’了,因为到了这一步,理论上已能长生不死。”
“那前辈……”
“贫道倒是已修到了极致。”仙人一笑,“只可惜……”他话未说完,神色间掠过一丝黯然。
按方才默认的规矩,此刻又该轮到仙人发问了。可这回仙人并未开口,只是转过头,望向远方那千里黄沙。
“一万年啊……”他轻轻叹了一声。
“前辈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雷四虽不善察言观色,但仙人的神情并未刻意掩饰,连他也瞧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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