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的对话
赵思彤再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我妈在灶间腌酸菜,手上沾着盐粒,头也没抬地说思彤你帮我看一下孩子。赵思彤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进来。我醒着,正盯着天花板数椽子——还是十七根,第三根那个虫眼比上个月大了一圈。
她没像上次那样弯腰逗我。她站在炕边,低头看我,我也看她。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间传来腌菜的石块压在白菜上的闷响。她应该还在想上次的事——那个眼神,那个放在我胸口的手掌,那句“他手挺有劲”。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不会把这种事忘了。
她伸出手把我从炕上抱起来。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些,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手臂还是有点僵,但不那么紧张了。她把我抱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香椿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芦花鸡在墙角刨食,啄两下抬头看看我们。
这十个月我一直在等。
不是干等。第一个月喉咙里全是气音,第二个月能发出含混的元音,第三个月舌头开始听使唤,第五个月能说出单字。我每天都在练,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舌头抵住上颚,把嘴唇包紧,把气流从喉咙里推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地试,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我妈以为我在咿咿呀呀学说话,我爸说这孩子最近爱哼哼。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十个月,一颗牙能从牙龈底下钻出来,一个人能从一个字都说不清的婴儿长成能叫妈的孩子。我比别人快了大概一年。不算离谱,但够用了。够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姐。”
她差点松手。不是差点——是已经松了一下,又赶紧搂紧了。她低头看我的脸,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我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姐,别怕。”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裹布。呼吸快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没有尖叫,没有把我扔出去,但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在石墩上退不了,她的背撞上了香椿树的树干。我等着她自己缓过来。
“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会说话?”
“会。但只能跟你说。”
“你才多大——”
“姐,”我打断她,“你听我说。我不是普通的小孩。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未来三十八岁魂。我是从很多年以后回来的。”
她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怕。我不是什么脏东西。我是你弟。那边的我过得不算好,你帮过我很多。我这辈子回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你疯了。”她说。但她没把我放下。她的手臂还搂着我,搂得很紧。一个觉得你疯了但还搂着你不放的人,已经开始信你了。
“你身上有一个记号,”我放慢了语速,“在左边大腿内侧。是你小时候自己不小心弄的,除了你自己和你后来的老公,没有人知道。你妈都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
准确地说,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呼吸停了,手指僵在我的裹布上,连眼睫毛都不动了。灶间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芦花鸡在刨食。这些声音都在,但她好像全听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某种解释。找不到。一个婴儿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谁告诉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
“不是面对面告诉我的。是我刚才问你的。”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姐,我脑子里同时有两个世界。这边是现在。那边是2026年,你五十多岁,我三十八。刚才我在那边用手机给你发了一条消息,问了你这件事。你自己回了我。”
我没有说那三个字是什么。
她的呼吸重新启动了——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但她的眼神变了。困惑还在,恐惧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一个人亲眼看到了不可能的事、大脑已经没办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听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不是问句。是自言自语。
“我是你弟。不是现在的——是很多年以后的。我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边过得不算好。因为你在那边帮过我,我没机会还。因为我欠你。”我停了一下,“姐,你会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那个对视比第一次更长。上次是十秒,这次大概有一分钟。芦花鸡咯咯叫了两声,灶间里传来我妈倒水的声音。赵思彤抬头看了一眼灶间的方向,又低头看我。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上次那种“这孩子不对劲”的审视。是另一种东西。十七岁的赵思彤还没学会用语言描述那种东西,但她会用行动。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让我靠在她肩膀上。她的手还在抖,但搂得很稳。
“你要我做什么。”
我闭了一下眼。不是切回2026——是纯粹的闭眼,让这句话沉下来。然后我睁开眼,把话说清楚。
“姐,我需要你帮我。不是现在——我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但等我再大一点,我会告诉你一些未来的事。有些事你能信,有些你可能不信。但我会给你证据。就像刚才那个记号一样。你信了之后,帮我去做一些事。做生意。赚钱。”
“赚钱?”
“嗯。不是给我赚。是给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除了我爸妈之外最信得过的人。因为在那边,你是唯一帮我的人。不计回报地帮。”
她又沉默了。
我接着说:“姐,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爸妈不行,你爸妈不行,将来你嫁人了,你丈夫也不行。只有你和我。”
“那我以后怎么跟人解释——”
“你不用跟人解释。你越有本事,越没人怀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一个不可能的事实砸中之后,除了笑没有别的反应的笑。她说:“我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有多大本事。”
“你有我。我会让你以后很有本事。”
灶间里我妈喊了一声:“思彤——你抱他去哪儿了?”
赵思彤应了一声:“院子里!”她站起来,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了。困惑还在,但困惑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下了决心的表情。十七岁的姑娘下决心的时候,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干脆。
“行。以后,姐听你的。”
她抱着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不是怕我掉下去。是一种承诺——用十七岁的手,抱稳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用一辈子,守住一句话。
我闭上眼,又睁开。
天快黑了。灶间里酸菜的味道飘出来,混着香椿树最后几片叶子的涩味。院子外面有人在收晾晒的玉米,竹竿碰在一起叮叮地响。这个秋天和之前所有的秋天没有区别。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手指在裹布里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抓握反射。
这一次,我是真的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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