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精炁

　　幽冥树种破土不过八日，已从嫩芽抽作半尺高的细苗。

　　树皮青黑，叶片呈暗紫，月光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幽光，树冠撑开约莫半丈，枝叶交叠间，隐隐渗出一层薄薄灰雾，那雾气只在树身三尺之内流转，绝不多溢一寸。

　　这是聚阴术的展现。

　　可以说已经是大变样了，有了一副灵植该有的气质。

　　而此时李阳还在苦修。

　　这里可是魔门，身为灵植，下场无非是被拿去炼药炼器，或供人修炼。

　　想活命，就得转生，加紧修行，不过在此之前，先得凝出第一缕精炁。

　　如今已经供养了八天

　　还有两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

　　蚀仙教杂役处。

　　天还没亮透，杂役处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

　　数十名杂役弟子排作三列，垂手肃立，个个面色灰败，衣衫上沾着洗不净的药泥与血渍。

　　院墙根下摞着几口新打的黑漆棺木，棺材板还没合严实，露出里头裹着草席的尸身。

　　没人多瞧那些棺材一眼。

　　死几个杂役，在蚀仙教不过是寻常事。

　　马不平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因用力捏得发白。

　　他昨夜巡山时撞见的那株灵苗，始终在脑子里打转。

　　院中石阶上，管事的瘦高老者敲了一记铜锣，尖利的锣声撕破晨雾。

　　众人立时噤声。

　　锣声余韵未散，一道灰影便掠入庭院。

　　来人身着玄灰长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瘆人，目光扫过之处，一众杂役齐齐打了个寒噤，把头埋得更深了。

　　捩峰药谷管事长老，孙余炼。

　　机会来了，成败在此一举！

　　马不平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长老，弟子在捩峰药谷东南外围巡查，发现一株灵气异样的灵苗。”

　　孙长老眉峰微挑，那两道稀疏的眉毛往上一抬，露出眼皮底下更多眼白，看上去愈发阴鸷。

　　“哦？何等异象？”

　　“此苗长势远超寻常草木，周身萦绕阴寒幽气，气息古怪不凡，绝非普通凡株，可能是上古遗种。”

　　马不平压低声音，将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哦？”

　　孙长老听完，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往药谷方向走去。

　　“捩峰药谷东南外围百年前确实长出了一棵上古遗种的幽冥树，我去看看。”

　　马不平连忙跟上，心头咚咚直跳。

　　蚀仙教后山捩峰的药谷占地极广，三面环山，一面临崖。

　　谷中草木繁茂，无人砍伐的灵植密密匝匝挤作一团，枝叶交叠间漏下斑驳光影。

　　夜风卷着淡淡药香漫开，那药香浓得几乎化不开，深吸一口便觉肺腑间都沁进了一股凉意。

　　孙长老脚步轻踏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圈极淡的灵光荡开，将方圆数十丈内的虫鸣鸟叫尽数压了下去。

　　人还未到马不平所说的那片区域，神识已铺天盖地碾过整片谷地。

　　那神识如山峰倾覆，沉沉碾过每一寸泥土、每一株草木。

　　药谷中的灵植齐齐颤栗，枝叶簌簌发抖，像在狂风里跪伏的臣子。

　　正在修炼的李阳魂魄中，青铜神鸟突然一颤。

　　他瞬间警觉。

　　这可是青铜神鸟从未出现的情况，难道是危险预警？

　　李阳没有多想，当即飞速内敛自身气息，树心深处那团好不容易凝成的气旋被他生生压散，将全部精纯灵气灌入青铜神鸟体内。

　　这一灌，便如泥牛入海，半点波澜也无。

　　而他的本体，枝叶收敛幽芒，那层笼罩树冠的灰雾瞬间缩回树心，树皮上的纹路黯淡下去，连三尺有余的树身都在一瞬间矮了半尺，看上去就像一株勉强开了灵智、刚踏入炼气门槛的寻常灵苗。

　　捩峰药谷内炼气层级的灵植随处可见，这般水准毫不起眼。

　　几乎在他完成伪装的同一刻，孙长老的神识就已压到了头顶。

　　他在李阳的头上扫过，停了一瞬。

　　那一瞬，李阳觉得自己的树心都要被那道目光洞穿了。

　　他死死压住所有气息，根系在泥土中纹丝不动，叶片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停了，整株树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半点生机不敢泄露。

　　片刻后神识移开了。

　　原来是孙长老反复探查未见异常，端详片刻便收回神识。

　　他眉头微皱，瞥了马不平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不过又奇怪地露出一丝笑意。

　　马不平被他这笑搞得冷汗直冒，这孙长老要算计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长老也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马不平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心里把那株灵苗骂了千百遍。

　　可孙长老走远后，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区域。

　　他总觉得那地方有什么东西，虽然神识没探出异常，可多年养出的直觉告诉他，那片林子不对劲。

　　他沉吟片刻，抬手在虚空划了几道，一道淡金符印脱手而出，没入药谷地界碑中。

　　那片区域，被划为“特殊的警戒区”。

　　李阳透过地底根系感知到那枚符印落下，心头一沉。

　　有那特殊的警戒区，意味着从今往后，这片区域会有更频繁的巡查，更强的禁制，更多的目光。

　　他在这里的每一寸生长、每一次吐纳，都比别处多出几分被发现的可能。

　　压力陡增！

　　翌日。

　　蚀仙教杂役处。

　　“传管事长老令，杂役弟子马不平，探查灵植有功，免去埋尸苦役，即日调至药谷杂役司当差。”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哗然。

　　周遭杂役纷纷围上来道贺，有人拍着马不平的肩膀，有人满脸艳羡地打听那株灵苗的细节。

　　马不平面上客气回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调去药谷杂役司，对他而言，简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脚踏进了油水最足的肥差。

　　可人群末尾，韩师兄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马不平越级上报，这本就犯了他的忌讳。

　　………

　　捩峰药谷。

　　转眼李阳破土而出已过去十日。

　　青铜神鸟刚到夜晚，便起了变化。鸟身上那些细密的铜锈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光泽。

　　李阳将积攒的灵气分出一缕，缓缓注入神鸟体内，那灵气在鸟身内部流转数周，最终在鸟心位置凝聚、压缩、凝实。

　　后半夜，一道精纯至极的精炁在青铜神鸟体内成形。

　　那缕精炁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在鸟心中静静悬浮，散出柔和的光晕。

　　成了。

　　李阳没有急着高兴。

　　青铜神鸟的精炁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考虑的是轮回、夺舍，还是转生！

　　这三种每一种都意味着不同的路。

　　不过就在这时。

　　丛林边传来走动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来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