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立在原地,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已将所有的线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沈砚背对着他,还在用那副温和的嗓音往下说,语气里甚至夹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三十年了,我试过十二个阵道天赋尚可的外门弟子,每一个都在这块古阵盘前耗尽了神魂。
但你不一样,你能刻出执事都刻不出的衔接纹,能在炼气期就掌握逆向纹路。
你是我见过最接近成功的人。
只要你帮我激活这块阵盘,我便向堂主举荐你为阵堂内门弟子,所有资源优先供你取用。”
李阳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沈砚在说谎。
从沈砚口中吐出”举荐你为内门弟子”这几个字的那一刻起,这拙劣的骗局便已彻底露了底。
又是这套画饼的把戏。
李阳心底暗自嗤笑,眼神清冷无波。
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几句虚名许诺便能哄得卖命的底层杂役?阵堂内门空置十二年,多少筑基天骄挤破头都摸不到门槛,我一个区区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何德何能担此位?这谎编得敷衍至极,连半点圆谎的心思都懒得费,贪婪果然能让人彻底失了分寸。
从来就没有什么举荐通道。
李阳早已笃定,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陷阱。
而且方才借着灵灯余光扫过石室四壁的纹路,他心中已了然一切,那根本不是寻常的试炼阵法或攻防阵纹,是正统的锁魂阵。
脑海中闪过偏殿古籍手札里的拓片记载,心底寒意寥寥,只剩嘲讽。
沈砚打得一手好算盘,所谓的破格提拔、资源倾斜,全是哄死人不偿命的空话。
这阵法一旦启动,神魂被生生抽离识海,魂飞魄散,连转世的余地都没有。
别说内门,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半分恐惧的神色。
在这种常年蛰伏布局、以猎杀他人为乐的伪善之辈面前,恐惧是最愚蠢的破绽。
李阳心底冷静推演:我越是慌乱退缩,他就越是笃定我是待宰的羔羊,只会愈发得意张狂。
唯有镇定自若,才能让他心生疑虑,给我伺机翻转的机会。
恐惧在沈砚这种人面前是最没用的反应,只会让他更兴奋。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这块阵盘,是不是需要两个人才能激活?一个提供神魂引子,一个承受阵盘反噬。
提供引子的那个人会死,承受反噬的那个人,能得到阵盘中封印的东西。”
沈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这个反应印证了李阳的推测,沈砚没想到一个外门杂役能一眼看穿古阵盘的激活机制。
这点城府都藏不住。
李阳冷眼旁观着他神色的瞬息变化,心底暗自鄙夷。
不过是被底层蝼蚁戳穿了三十年的隐秘布局,便忍不住失态。
也罢,他很快就会被贪婪蒙蔽双眼,根本不会深思其中的蹊跷。
他可能在那一瞬间重新评估了眼前的猎物,但贪婪很快盖过了警觉。
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个炼气五层的蝼蚁。
李阳心中了然,纵使阵道天赋出众,修为桎梏摆在那里,在他看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天赋再强,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在他眼中依旧是任人拿捏的牺牲品。
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阵道天赋再强,在锁魂阵启动之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沈砚盯着李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幽闭的石室中回荡,像刀锋刮过石壁,刺耳而冰冷。
温和的假面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张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真面目。
”你果然聪明。”他不再伪装了,眼底的贪婪和冷酷像被撕碎的面具下露出的真皮,粗糙、丑陋,却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自信,“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
这块阵盘是我师父从一处秘境深处带回来的,里面封印的不是什么衣钵传承,而是一枚果位筑基巅峰灵植的命核碎片。
三十年前他试图强行吸收,被命核反噬,死在这张石桌上。
他临死前跟我说,要解开这道封印,必须用一个阵道天赋足够强的活人神魂作为引子。”
可笑,真是可笑。
李阳听着他颠倒黑白的说辞,心底只剩讥讽。
他师父哪里是单纯被命核反噬而死?分明是和他一样,被最亲近的弟子算计,沦为了解锁阵盘的牺牲品。
三十年,十二条人命,加上自己的师尊,累累白骨铺路,只为满足一己贪念,此人的心性早已烂透了。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指尖亮起一道淡青色的阵纹光芒,与石室四壁的锁魂阵纹遥相呼应。
那些阵纹像被唤醒的蛇,从石壁深处一条条浮上来,纹路间流淌着幽暗的荧光。
”所以在我告诉你如何成为内门弟子的时候,路便已替你铺好了。”沈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像在炫耀自己的布局。
他大概憋了很久了,这种话平时不能说,只有在猎物即将死透的时候才能痛快地吐出来,“破格举荐是假,入籍申请盖了堂印也是假,一切都是为了诱你来到这里,做这把解封的钥匙。
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完事之后我会上报说你破解古阵盘时走火入魔、神魂溃散而死,连验尸都验不出外伤。
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入内门!”
你当我不知道?早防着你了!只是没想到还有这等好运,你想拿我的性命换你的机缘,现在我便用你的性命换我的机缘,这不过分吧?李阳心底冷笑,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沈砚见状,只当李阳自以为是还有活路,不再理会他,抬起了手。
四壁的锁魂阵纹同时亮起,无数道细密的灵光丝线从石壁上剥离,像一张发光的蛛网朝李阳缠绕而来。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灵石桌上那块悬浮的古阵盘,阵盘表面的漆黑光泽开始缓缓流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李阳没有躲。
他任由那些灵光丝线缠上自己的四肢和躯干,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吸力正在撕扯他的神魂。
那些丝线触及皮肤的瞬间,像无数根冰针刺入经脉,沿着灵气通道往识海深处钻。
很疼。
但比起转生重活时那种拆骨炼脉般的痛楚,这点疼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这点神魂撕扯的痛感,也配叫折磨?李阳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活过来的代价早已将他磨得心智坚如磐石,沈砚引以为傲的杀局,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
李阳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嘲讽的从容。
沈砚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时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现在才觉得不对劲?太晚了。
李阳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心底暗自笃定。
你只顾着享受猎人收割猎物的快感,忙着炫耀三十年的布局,却从未静下心思考,为什么所有猎物都拼命抵抗,为什么偏偏我安然受之、毫无惧色。
这个蠢货,在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就急着展示猎人的优越感,却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猎物为什么不逃?
”沈师兄,”李阳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跟人讨论今晚膳堂吃什么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师父是果位筑基巅峰的阵师,连他都解不开这道封印,被命核反噬而死。
你找的那十二个外门弟子,阵道天赋不在我之下,他们也都死了。
那为什么你觉得,加上你,就够?”
你始终只盯着别人的天赋,从未看透阵法的本质。
李阳心底淡淡补充。
你以为前人皆败于天赋不足、修为不够,却不知他们都败在了拼命抵抗、不懂顺势而为。
你继承了师父的贪念,却没继承分毫阵道眼界,败局早已注定。
沈砚眉头微皱,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李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李阳的神识从识海中猛然爆发。
不是向外抵抗锁魂阵的吸力,而是顺着那些灵光丝线逆向灌入古阵盘核心,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用力一拧。
那些灵光丝线原本是单向的,从受术者抽取神魂注入阵盘,但他没有抵抗抽力,而是顺着这股力道的方向主动将自己的神识灌了进去,在阵盘核心处找到了那道最关键的反向节点。
锁魂阵的结构他在偏殿手札中研究过不下数十次。
那道手札上专门有一节分析了锁魂阵的弱点:它是一种双向阵法。
抽取神魂的人站在阵法的主位,承受反噬的人站在副位。
但在阵法启动的瞬间,这两个位置是可以互换的,只要副位的人神识强度超过主位,反噬的方向就会逆转。
你以为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猎杀阵,殊不知这是我反杀你的绝佳契机。
李阳清晰掌控着阵纹流转,心底冷静复盘。
世人皆以为锁魂阵单向抽魂,殊不知阵法本源对称,攻防、主副、反噬皆可逆转。
你闭目塞听、固守成见,便是你最大的死穴。
那十二个外门弟子之所以死了,不是因为他们被抽干了神魂,而是因为他们临死前都在拼命抵抗吸力,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如果他们不抵抗,反而顺着吸力逆向灌入神识,死的就会是沈砚。
灵光丝线猛然绷直,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
吸力的方向骤然逆转。
沈砚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一股狂暴的吞噬之力从阵盘核心反涌回来。
他的神魂被硬生生从识海中拽出,沿着他亲手激活的锁魂阵纹倒灌入古阵盘。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喊李阳的名字,喊救命,喊不可能,但声带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的身体在灵石桌前僵直了一瞬,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困惑。
到死都想不通自己输在哪里。
李阳垂眸看着他的尸体,心底毫无波澜,无悲无喜。
三十年机关算尽,害遍旁人,终究栽在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布局里。
贪心不足蛇吞象,从来都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布的局,死的是自己。
他布了三十年的局,找了十二个替死鬼,连他师父都被他算计进去了,他师父的死,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命核反噬那么简单。
一个果位筑基巅峰的阵师,不可能不知道锁魂阵的双向特性,除非有人在阵法启动的那一刻动了手脚。
李阳震落身上残余的灵光丝线,走到灵石桌前。
古阵盘吸收了沈砚的神魂后,表面那层漆黑光泽缓缓褪去,像一层凝固的油脂被擦干净,露出底下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金色纹路的命核碎片。
果位筑基巅峰灵植的命核。
虽然只是一枚碎片,其中蕴含的血煞精华却远超完整的血绛兰命核。
他能感觉到指尖触及碎片时,那股温热而暴烈的灵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沿着指腹的纹路往经脉里钻。
三十年执念,十二条人命,最终成全了我。
李阳感受着精纯狂暴的灵力,心底淡淡感慨。
世间机缘,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有眼界之人,而非贪婪妄念之徒。
他小心地将命核碎片用一层封印阵纹裹住,收进怀里,然后蹲下身,在沈砚的尸身上搜出了那枚内门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沈砚的名字和阵堂的徽记,正面是一道尚未激活的入籍阵纹。
他取出自己那块玉简,将入籍阵纹对准玉简上的空白处轻轻一按。
阵纹亮起,随即融入玉简之中。
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篆字:阵堂内门弟子,孟秋来。
入籍完成。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阵堂正式的内门弟子,不再需要躲躲藏藏,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步步为营,终得立身之本。
李阳心底微动,多了几分踏实,从此摆脱杂役身份,堂堂正正立足阵堂,往后修行,再也无需受制于人。
他没有再看沈砚的尸体一眼,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走到甬道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四壁那些正在缓缓黯淡的锁魂阵纹。
灵光丝线已经消散,阵纹的刻痕正在失去光泽,像燃尽的灰烬。
他抬手在石壁上刻下了一道极细的阵纹,九噬凝果法反噬纹。
这道阵纹的刻法他在偏殿手札中反复临摹过,能让任何试图复刻这道锁魂阵的人遭到同样的反噬。
斩草必要除根,这等害人阵法,绝不能再留祸乱世间。
但凡有人妄图重施故技、贪夺机缘,便要承受同等的反噬,自食恶果。
沈砚的师父留了三十年的局,沈砚继承了他的贪念,也继承了他的下场。
如果将来还有人想走这条路,他会得到同样的结局。
刻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甬道。
离开密室后,李阳没有回洞府。
他沿着阵堂后山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向阵堂最深处的一座独立石峰。
这条小径他已经三十年没有走过了,但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左侧第三块石阶上有一道被剑痕劈出的裂纹,右侧第五棵老松的枝干曾在一场雷暴中被劈断,如今断口处已长出新枝,比从前更粗壮。
前世作为王敬尧时,他曾在这条小径上往返无数次,去拜见同一个人。
物是人非,草木尚且重生,人事早已更迭。
李阳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泛起一丝悠远的感慨。
三十年沧海桑田,我携前世记忆归来,一切终将重头来过。
这里是阵堂堂主贺九龄的闭关之所。
石峰脚下有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没有阵纹,没有令牌槽,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恰好与一枚旧阵盘的边角吻合。
李阳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阵盘残片,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盘面上刻着一道早已过时的基础引导纹,那是贺九龄的独门刻法,刀锋收尾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回勾,像一片被风吹弯的竹叶。
当年王敬尧初入阵堂时,贺九龄亲手刻了这块阵盘送他,说这是”入门礼”。
他离开蚀仙教时将这块阵盘埋在幽冥树根须下,前几日去谷底时顺路取了回来。
那时他还不确定这块阵盘除了当念想之外还有什么用,现在看来,贺九龄送他的不仅是一块阵盘,还是一把钥匙。
原来当年的馈赠,早已为今日埋下伏笔。
李阳看着手中陈旧的阵盘,心底暖意微闪。
贺师尊当年一片苦心,我前世未能领会,今生总算得见真相。
他将阵盘嵌入凹痕,吻合得严丝合缝,边缘的磨损痕迹与凹痕内壁的纹路完美匹配,三十年的时光没有改变任何一道刻痕。
石门缓缓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后是一座极小的石室,只容一人盘膝而坐。
室内没有任何灵灯,只有石壁本身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像月光凝成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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