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子阴郁的潮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捂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但在这个位于城南的高档公寓里,空气是清新且昂贵的。恒温新风系统过滤掉了窗外的尘埃与喧嚣,只留下淡淡的橙花精油香气,这是林燕妮的习惯。五十岁的她,已经把生活过成了一场精致的修行。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林燕妮就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羊绒地毯上,手里捧着一只宋代影青瓷的茶盏。她穿一身素雅的苏杭真丝连衣裙,长发随意挽起,露出丰腴修长的脖颈。那种美,不是尖削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国泰民安”的富态美。肌肤胜雪,吹弹可破,岁月似乎在她身上只是轻轻掠过,只留下了从容,没有留下痕迹。如果不说,没人敢相信她已经五十岁,看起来顶多像二十七八岁。
她是这座城市的赢家。退休前开美容院,积累了丰厚的身家,如今有社保,有存款,有这套全款买下的公寓。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的底气是自己给的。
“燕妮姐,”坐在她对面的苏晓,一边喝着精酿啤酒,一边爽朗地笑。
苏晓三十七岁,和林燕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个子不高,长相平平,属于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胜在年轻和前卫,灰紫色的短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耳朵上钉着好几个耳钉,穿着露脐装,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咱俩个女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苏晓把易拉罐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林燕妮笑着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她太懂这个姑娘了。这种“通透”,往往是被生活狠狠毒打后才炼成的铠甲。
“你是不知道,燕妮姐。”苏晓的眼神有些涣散,酒精开始上头,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伤疤,开始不受控制地撕裂开来,“前一段婚姻……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林燕妮放下茶盏,安静地听着。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当年前夫追我的时候,那叫一个狠啊。”苏晓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怨毒,“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平板电脑,送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那时候他月入过万,在咱们小县城那是高收入。而我呢,就是个餐厅端盘子的服务员,没见过什么世面。”
从未恋爱过的苏晓,像一只误入糖果屋的孩子,以为这就是真爱。她想都没多想,彩礼不要,三金不要,甚至还带着丰厚的嫁妆,更带着一颗赤诚的心和对未来的憧憬,过了门。
“那时候我想,他爱我,这就够了。”苏晓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婚后,我俩起早贪黑,一起摆过地摊,开过服装店。我陪着他吃苦,陪着他熬夜。五年后,我把儿子生下来了,我们的农家乐生意也日趋繁荣稳定。原以为苦尽甘来,日子总该好过了吧?”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可婆婆先开始作妖了。总嫌我没文化,说话不得体,做事拖拖拉拉。我生个孩子,她把孙子抱走,连碰都不让我多碰一下。最可笑的是,那个当初说爱我的男人,那个我陪着他一起摆地摊的男人,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后,也变了个人。”
苏晓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深入到骨髓里的寒冷。
“他总嫌我浪费。他说,‘苏晓,你干嘛非得往脸上抹那些动辄就几百上千的高档护肤品?你又不出去交际,涂个大宝就行了。’我想买件新衣服,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每次要钱就跟挤牙膏似的,不是被埋怨就是被数落。甚至很多时候,他能用一两周都不跟我说话的冷暴力来惩罚我。”
林燕妮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依附的代价。当一个女人没有经济独立,没有社保,没有退路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最让我寒心的是我妈的事。”苏晓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娘家妈妈着急补缴社保,需要十万块钱。你知道的,燕妮姐,我嫁出去后,从未在父母身边尽过孝。那时候我想,无论如何,我得承担起这份责任。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哪怕借也好,怎么都行。”
“他是怎么说的?”林燕妮轻声问,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说……”苏晓咬着牙,模仿着那个男人的嘴脸,“‘苏晓,你不是有个哥吗?爸妈的事不该他当儿子的全权负责吗?凭什么要我们出钱?’”
“我当时就疯了,我吼回去:‘我哥这几年做生意亏得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着你这些年,起早贪黑的我也没少付出!经常剁鱼剁鸡备菜,累死累活的忙到半夜十一二点,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苏晓把易拉罐捏得变形,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他哪管你那么多啊!在他眼里,嫁到他家我就是他家的人。顾娘家就是胳膊肘往外拐!肥水怎可肥了外人田?钱,他是绝对不会给的!哪怕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都没卵用!”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钝刀子,把苏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燕妮姐,你知道吗?”苏晓看着林燕妮,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哪怕做个乞丐,也不能再做这种男人的附属品。我要有钱,要有社保,要有一个谁也抢不走、谁也控制不了的窝。”
林燕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晓颤抖的肩膀。她不需要说什么,她本身就是苏晓的灯塔。
“所以啊,”苏晓擦了擦眼泪,重新挺直了脊梁,那股前卫和叛逆劲儿又回来了,“咱俩搭伙过日子,挺好的。我有工作,你有房子。我付你房租,咱俩互相照应。男人那种东西,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林燕妮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汤入口,苦后回甘。
她看着窗外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穿着皱巴巴牛仔服、满脸褶子、靠卖棉花糖维生的周卫国。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苏晓是幸运的。她们至少拥有选择的权力,拥有“不将就”的底气。
而有些人,注定只能在泥沼里,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挣扎一辈子。
“对了,燕妮姐,”苏晓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八卦的潮红,“跟你说个事儿。我那个小16岁的男朋友陆远,今天要过来请我俩出去吃鱼摆摆。”
林燕妮愣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那个才二十一岁、一米八五、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孩。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平静的避风港,似乎要起波澜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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