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值不值得

  承运殿内,鲁王疲惫地倚在王座之上。长史俞起蛟垂手侍立,口中条分缕析,已禀报了半个时辰有余。

  “.....殿下明鉴,眼看到了年根底下,今岁王税,仅兖、济、东、青、莱、登几府近畿之地勉强收得,余下州县......”

  俞起蛟缓缓道:“流寇、倭寇肆虐,官兵进剿,每每扑空。卫所废弛,乡勇不堪大用,催税的吏员,出城不过数里,便常有性命之忧。”

  “这.....这实在是催无可催,收无可收啊。”

  税没收上来,命还丢了,这样赔本买卖谁都不愿意去做。崇祯九年的王税还没收齐,眼看崇祯十年就要过去了。

  最开始只是小股流民侵扰,但由于地方吏治败坏,流民的问题得不到很好的解决,这就使得流民变成了流寇。

  流寇们占山为王,不事生产,却要吃饭,没粮食吃了就下山去抢。

  这便导致想好好种地的农民无法耕种,无粮可交税,最终也成流民。若有人领导或被老寇挟持,流民又成流寇。

  就这样,登记在册的人口越来越少,流寇越来越多。

  万历六年,山东尚有人口五百六十六万四千九十九,到了天启年间便只有四百八十多万人口。如今,怕只有四百万出头了。

  殿内死寂,只有铜炭盆里白灰堆积,偶尔有火星迸裂的响声。

  俞起蛟深吸一口气,趋前拱手,“殿下,山东匪患已成燎原之势,王税连年积欠。卑职斗胆,可否酌情减免部分?再上奏朝廷,恳请速发大兵剿抚。”

  “如此,山东稍安,殿下亦可垂恩泽于万民,得......得贤明之誉。”

  俞起蛟,万历四十三年三甲同进士出身,仕途蹭蹬,辗转至鲁藩为长史。虽只掌王府政令、纠察宗仪,无甚实权,却是堂堂正五品官身,王府之内,除宗室外,便以他为尊。

  鲁王沉思良久说道:“减免王税倒也使得。只是这流贼....”

  他抬眼,目光投向窗外,“屡剿不靖。朝廷邸报,辽东、陕西处处吃紧,哪还有余力顾我山东?本省官兵.......”

  他冷嘲道:“一要开拔,便是伸手要钱要粮。各衙门推诿扯皮,竟每每求到孤及各宗室府上!孤与那些宗亲,又非聚宝盆,哪来这许多钱粮填这无底洞?”

  鲁王越说,脸色越是阴沉。

  山东糜烂至此,他虽非直接有司,然弹劾他“失德”的奏章,怕已在崇祯皇帝的御案前堆成了山。这弹劾失德就像莫须有一样,什么事都能往上靠。

  干旱,鲁王失德。

  洪涝,鲁王失德。

  匪患,鲁王失德。

  甚至就连是母鸡不下蛋,也可以是因为鲁王失德。

  当然,山东还有德王和衡王,不过在这方面的所受的待遇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

  “罢了。”鲁王疲惫地挥挥手,“减免王税一事,俞长史便酌情去办吧。请朝廷发兵的奏章,孤自会亲笔。至于皇上........唉,允与不允,天心难测。”

  朱以海缩着脖子,在殿外廊下跺脚取暖,耳朵却极力想捕捉殿内模糊的声响。

  一旁的小太监张超死死攥着他的袖角,急得额头冒汗,“我的小祖宗!万万使不得!王上与长史议的是王政!哥儿在此恭候便是。”

  “若让王上知晓哥儿偷听.....奴婢这身贱骨头,怕是要被拖去裕门外,挨那二十记要命的板子了!”

  皇宫有午门,王宫里有裕门,虽然名字不一样,功能却是差不多的,都是打屁股的地方。

  朱以海无奈道:“好吧好吧,那就不听。就是不知道父王还要忙到什么时候,不是说好出去转转吗?”

  “对了。张公公,我一会见了父王要有什么礼仪呢?”

  张超提溜个暖炉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哥儿一会儿进了殿,若俞长史还在,切记要称‘父王’,万不可称‘父亲’。哥儿自称‘儿臣’,断不可称‘我’。若俞长史已退下,哥儿随意些便好。只是....”

  “俞长史职司纠察礼仪,若哥儿稍有差池,奴婢们.......怕是要替哥儿受过了。”

  不知又冻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小王子,王上宣您进殿。”

  朱以海忙趋步入内,至丹墀之下,按张超所教,撩袍跪倒,朗声道:“儿臣以海,叩见父王!”

  鲁王微微抬手,声音和缓了些,“起来吧。”

  “谢父王。”朱以海起身,又向侍立一旁的俞起蛟微微拱手致意。

  俞起蛟连忙躬身还礼,随即识趣地告退,“殿下若无他事,卑职先行告退,去处置王税事宜。”

  待俞起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气氛稍松。朱以海迫不及待,开门见山道:“父王,儿臣.....儿臣在府中闷得久了,想出府去城里走走,不知道行不行啊?”

  鲁王看着儿子,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温情,“俞长史既已退下,哥儿不必拘礼了。”

  他略作沉吟,“只是如今外间不太平,流寇四起,便是城中,也常有宵小出没。”

  “你病体初愈,且在府中再调养两日。待世子回来,点几个精干护卫,换了便装,揣些银票,护着你出去散散心吧。”

  朱以海站在那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赵忠说的,吴大伴在牢里,因为没把自己照顾好。

  这事搁在后世,纯属扯淡。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生病了就怪身边人没伺候好,那医院门口天天得跪一排家属。

  可这是明朝。

  鲁王看着他,“怎么?还有事?”

  “没....没有。”朱以海摇头。

  鲁王“嗯”了一声,摆摆手,“回去吧,外头冷。”

  朱以海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父王。”

  “那个....吴大伴....”

  鲁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朱以海组织着语言,“他是不是因为我才被关进去的?”

  鲁王没说话。

  朱以海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生病这事儿,跟他没关系。真的。吃五谷生百病,谁还没个头疼脑热?我自己发烧,关他什么事?”

  他说得有点急,有点乱,连“吃五谷生百病”这种话都冒出来了,那是他外婆常说的话,后世老家那边的土话。

  鲁王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你是在为他求情?”

  “不是求情。”朱以海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他不该受这个罪。”

  殿内安静了几息。

  鲁王靠在王座上,看着朱以海。

  这是他儿子。可这孩子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陌生。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鲁王忽然问。

  朱以海一愣,“他.....他不是我大伴吗?”

  “他是你的奴婢。”鲁王刻意压着声音,“奴婢伺候主子,是他们的本分。伺候不好,就该罚。”

  朱以海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是明朝的规矩,可这规矩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可是....”他想了想,憋出一句话,“可是他照顾我十九年了。”

  鲁王没接话。

  “十九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朱以海继续说,“我就病这一回,他就得蹲大牢,那之前的十九年的辛苦算什么?”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过了很久,鲁王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还有你说话的腔调怎么像从京城里来的公公?”

  朱以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惹了祸。

  “罢了,你大病一场就变成这般痴样,可能都是天意。”

  鲁王倒是自己先找了个理由。

  朱以海抬起头。

  “既然你替他求情。”鲁王说,“那就放出来吧。”

  “可你要记得。你今日替他求情这事,不要往外说,若有外人问起,就说是本王开恩,与谁都无关。”

  朱以海愣了一下,“为什么?”

  鲁王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你以后要是再想替谁做事,先想想,那人值不值得。”

  朱以海听着这话,心里有些奇怪。

  他还没想明白,鲁王已经摆了摆手。

  “去吧。”

  他只得跪下行礼,“儿臣告退。”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鲁王的声音。

  “海哥儿。”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鲁王犹豫再三,问道:“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朱以海说,“我自己想的。”

  鲁王沉默了几息。

  “自己想的好。”

  “去吧。”

  朱以海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张超还站在廊下,缩着脖子,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小主子,您可算出来了!冻死奴婢了!”

  朱以海没接张超的话,只是自顾说道:“走吧,去接吴大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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