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府衙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邓藩锡身着常服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杯热茶,眼神却有些飘忽。堂下站着兖州府通判方展、推官陈瑜,二人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南阳庄的事,都听说了吧?”邓藩锡缓缓开口。
方展连忙躬身应道:“回府台,下官略有耳闻。那冲天孩刘化着实猖狂,光天化日竟敢洗劫整庄……”
“光是听说?”邓藩锡抬眼看他,“庄里幸存的人,昨日已经到府衙递了状纸。连人证物证都齐了,那甲长龚善邻的祖传金毛笔,在当铺换了好几百两银子,一层层门包打点上来,你们难道没收到?”
这话说得直白,方展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陈瑜见状,忙接话道:“府台明鉴,下官等确实.....确实收了些门敬。只是这剿匪之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邓藩锡放下茶盏,“等到刘化把兖州府周边的庄子都劫一遍,等到朝廷的问责文书下来,咱们再议?”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哩啪啦作响。
这时,帘外传来脚步声。同知汪康掀帘进来,拱手道:“府台,方才下官从鲁王府回来。那边也出了些乱子。”
邓藩锡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汪康便将王府护卫闹饷,自己鸣铳震慑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下官看那阵仗,若非及时弹压,怕是要出大乱子。郭明此人,驭下无方,难堪大任。”
邓藩锡沉吟片刻,忽地笑道:“好啊,真好。流寇在外劫掠,亲兵在内闹饷,咱们这兖州府,可真是热闹,到时候闹到颜大人那去,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传话下去,一个时辰后正堂议事。府衙所属,大小官员,务必到场。”
不多时,大小官员就坐了满堂,知府邓藩锡居首,左右是同知汪康、通判方展。往下是推官陈瑜、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乃至知事、检校等一众属官。
文官袍服一片,竟无一个武将身影。
按大明官场惯例,武官见文官,需行跪礼。这等场合,他们自然是能避则避,谁也不想自找不痛快。
邓藩锡环视堂下,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南阳庄一案。甲长龚善邻具状上告,冲天孩刘化率数百贼众洗劫该庄,杀三十七人,掳男丁、妇孺四十六口,金银粮秣劫掠一空。”
他将状纸在案上一拍,“此等恶行,骇人听闻!诸位都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如今治下百姓遭此荼毒,可有话说?”
堂上一片沉寂。
通判方展左右看看,硬着头皮开口道:“府台,剿匪自是应当。只是.....如今已是腊月,天寒地冻,出兵多有不便。且年关将至,各卫所兵卒多有思归之心,此时用兵,恐难奏效。”
“方通判此言差矣。”推官陈瑜接过话头,“正因年关将至,才更该速剿。否则流寇趁势坐大,来年春荒,怕是要酿成大患。”
“陈推官说得轻巧。”经历司经历慢悠悠道:“剿匪要钱、要粮、要兵。钱从何来?粮从何出?兵又在哪里?兖州兵丁如今实额不足六成,余下老弱病残,守城尚且勉强,谈何出征?”
又有官员接话道:“所言极是。且不说兵员,单说粮饷,今岁山东旱蝗相继,税赋本就收不齐。库中空虚,哪里挤得出剿匪的钱粮?”
你一言我一语,堂上渐渐热闹起来。文官们肚里都有墨水,皆是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却无一句落到实处。
邓藩锡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这些人,收门包时一个比一个手快,真要办事了,却推三阻四。
要问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若剿匪成了,功劳是他邓藩锡的。剿匪败了,罪责却是大家的。
如此一来,谁肯担这个风险?
“够了。”邓藩锡终于开口。
堂上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邓藩锡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无非是钱粮不足,兵力不够,天时不利。”
“总之,就是剿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本官倒要问问,若此刻被劫的是诸位的庄子,被掳的是诸位的家眷,诸位还会这般‘从长计议’吗?”
这话说得重,堂下诸官纷纷低头。
“南阳庄本算得上大庄,如今却剩下不到百户。”邓藩锡声音沉了下去,“今日我们不剿,明日刘化就会劫掠第二个、第三个庄子。等到那时,兖州府境内流寇横行,朝廷问责下来,在座诸位,谁能脱得了干系?”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本官主意已定,刘化此獠,非剿不可。至于钱粮....可以先应下,等事后再说。”
他看向汪康,“汪同知,你与刘总兵相熟,就由你去一趟,请刘将军过府一叙。”
汪康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刘泽清字鹤州,曹州人,崇祯六年为山东总兵。
按理说邓藩锡是兖州知府,刘泽清是山东总兵,知府请总兵议事应该是亲自拜访,但知府是正四品文官,按照大明重文轻武的传统,刘泽清就得老老实实的提着礼品来见邓藩锡。
不多时,人未至,声先闻。
“哈哈哈!邓大人!久违久违!不知召我前来,有何差遣?大人尽管吩咐,能办的,我老刘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顺道给您和夫人捎了几只上好的辽东海参,补补身子!”刘泽清满面堆笑,甚是热络。
邓藩锡微微一笑道:“多谢刘将军的美意,邓某就收下了。”
“既然刘将军如此直爽,我不如就直说了。”
“最近兖州附近流寇横行严重,百姓都直接报到了我这里,要是坐视不管,岂不是妄为父母官?还望刘将军以百姓为重可以出兵剿灭,好为朝廷分忧,为兖州太平。”
刚刚还笑嘻嘻的刘泽清立刻皱起了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剿匪并不是个容易事,况且不论找不找的到这些流寇的老窝在哪,就算是找到了,到时候打起来死的可都是自己的手下。
手下要是都打光了,他总兵这个名头就是个空号,朝廷肯定就顺手把他除了,但要是断然拒绝,邓藩锡肯定会给他穿小鞋。
正所谓剿好了大功是邓藩锡的,剿不好大锅是自己的。
沉思半晌刘泽清还是问道:“还请问邓大人,近日是哪股流寇在兖州境内猖獗?我在兖州住了这些时日,倒没听说。”
“贼首名唤刘化,诨号冲天孩!前番在南阳庄杀人越货,掳掠妇孺,恶贯满盈!若不速剿,恐他处百姓再遭荼毒。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邓藩锡言辞恳切。
“冲天孩?刘化?”刘泽清眼中精光一闪,紧绷的脸皮瞬间松弛,“原来是此獠!”
数年前旧事涌上心头,那时他率数十家丁,便将刘化数百乌合之众追得满山跑,直至钻入深山老林方休。没成想今日又撞上了!
刘泽清当即拍案而起,豪气干云,“邓大人心系黎民,实乃山东百姓之福!我老刘岂敢不以大局为重?剿灭此獠,义不容辞!大人高义,佩服!佩服!”
他话是这么说,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此乃送上门来的军功,兼可卖知府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何乐不为?
邓藩锡点点头道:“那邓某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刘泽清,汪康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府台,刘泽清此人贪财好利,只怕....”
“怕什么?他贪财才好。”邓藩锡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他一个武人,不贪财的话,贪什么?贪财之人,才会拼命,他要是贪权,那才是罪过。况且....”
“许他的钱粮就一定要给吗?”他顿了顿,“刘化盘踞龙角山多年,若能一举剿灭,对兖州、对你我,都是好事。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事,他若只想着钱粮,倒不像是朝廷的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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