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四个人终于看见了莱西城的城墙。
莱西城,北境最大的城市。晨曦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道灰色的城墙,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度。城门洞开,三辆马车并排进出都不嫌挤,门洞上方刻着莱西城三个大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挑着担子进城,农夫赶着牛车出城,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穿梭其间,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晨曦站在人流中,被推着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天空灰白色的云。
“别发呆了,走。”南斯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四个人跟着人流涌进城门。城内比城外更热闹——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兵器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红黄蓝绿,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有杂耍的艺人在抛火球,围观的人群时不时发出一阵喝彩。远处传来马嘶声、铁锤敲打声、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说笑声,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晨曦站在街边,被人流挤了好几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件从于通城穿出来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开的口子。南斯的衣服更惨,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衫。赫连的深色衣服好一些,但裤腿上也沾满了泥点子。卡利斯的斗篷倒是干净,但和街上那些穿着锦缎长裙的贵妇相比,灰扑扑的,像一只混进孔雀群里的麻雀。
“咱们这打扮,”南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跟逃荒的似的。”
“本来就是逃荒的。”赫连在后面慢悠悠地说。
卡利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家裁缝铺的招牌上。“去买几件新衣服吧。”
南斯的眼睛亮了。“你请客?”
“我请客。”
“卡利斯万岁!”南斯差点跳起来。
四个人穿过两条街,找到了一家裁缝铺。店铺不大,但里面的布料和成衣琳琅满目。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职业性地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卡利斯挑了四套衣服——晨曦一件墨绿色的束腰外衣,南斯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赫连一件暗红色的内衫搭灰黑色短斗篷,自己一件深蓝色的法师长袍。
南斯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嘴角翘得老高。“我感觉我像换了一个人。”
“确实。”晨曦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夹克穿在南斯一米八的瘦高个上,显得肩宽腰窄,确实精神了不少。
“你也不赖。”南斯上下打量了晨曦一眼。墨绿色的外衣配着晨曦棕色的头发和端正的五官,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卡利斯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南斯愣了一下。深蓝色的长袍收腰设计,把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精致的五官配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
南斯移开视线,耳根有些红。“走吧,吃饭去。”
四个人从裁缝铺出来,焕然一新。晨曦走在街上,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卖草鞋的少年。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当。
“接下来干嘛?”南斯问。
“逛。”卡利斯说。
莱西城比他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四个人沿着主街一路逛过去,南斯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口——糖葫芦、烤羊肉串、炸年糕、桂花糕、蜜饯、酥糖。他左手举着三串烤肉,右手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里还在喊“好吃”。
晨曦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汤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卡利斯尝了一块桂花糕,细细地嚼,优雅得像是坐在皇宫里喝茶。赫连买了一壶酒,边走边喝,草帽遮着脸,看不出表情。
路过一个湖边时,南斯停下了脚步。
“划船比赛!”他指着湖面上几艘正在竞渡的小船,眼睛发亮,“报名费多少钱?咱们也报一个!”
卡利斯看了一眼告示牌。“二十文一队。”
“报!”南斯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文,拍在报名处的桌子上。
晨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南斯拽上了船。四个人一人一把桨,晨曦坐船头,南斯坐船尾,卡利斯和赫连坐中间。哨声一响,南斯第一个划出去,桨叶拍在水面上,溅了晨曦一背的水。
“南斯你往哪儿划!”
“我往前面划!”
“你往左!”
“我是往左啊!”
“你往右了!”
赫连在后面慢悠悠地划着,草帽遮着脸,像是在晒太阳。卡利斯划得很认真,但她的桨每次入水都太深,带起一大片水花,大半泼到了南斯身上。
最后他们得了第五名。一共六支队伍。
南斯趴在船尾,大口喘气。“我觉得……我们……不是来划船的……是来搞笑的。”
晨曦把桨横在膝上,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轻松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上岸后,四个人浑身湿漉漉的,但心情很好。南斯把衣服拧了拧,甩了一地的水。“接下来看什么?”
“那边有戏院。”卡利斯指着不远处一栋高大的建筑,门口挂着红色的布幡,上面写着“梨园戏院”四个金字,“今天演的是《人祖传》。”
“人祖传?”南斯歪着头,“讲什么的?”
“世界的起源。”卡利斯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次,很好看。”
四个人买了票,走进戏院。戏院里面很大,一排排木椅整齐排列,舞台上挂着巨大的幕布,幕布上用金线绣着太阳和星辰的图案。观众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着华服的贵族,也有布衣百姓,但此刻都安静地坐着,等着戏开场。
灯光暗下来,幕布缓缓拉开。
“天地初开,世界混沌。无光,无热,无声,无色。”
舞台上出现了用布偶和光影表现的古神形象——巨大的、扭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在黑暗中蠕动。背景音乐低沉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混沌古神从黑暗中诞生,以人类的恐惧为食。他们奴役人类,将人类当作牲畜驱使。人类在黑暗中哭泣、哀求,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舞台上出现了跪地哭泣的小人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晨曦看得入了神。
“光明女神不忍人类受难,将自己的身躯化为烈阳,驱散了黑暗。”
舞台上的幕布忽然被从后面点亮,一道刺目的金光从舞台中央炸开,观众席上一阵惊呼。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戏院,也照亮了晨曦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灼热的烈阳焚尽了从黑暗中诞生的古神,但仍有一部分混沌古神躲进了阴影之中。”
舞台上的光芒渐渐暗下来,角落里有几道细小的黑影在游动。
“最先诞生的七名人类祖先,分别学会了使用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种自然魔法的力量。他们带领人类,与残存的混沌古神展开了长久的对抗。”
舞台上出现了七个英勇的剪影,分别手持不同颜色的光球——金色、绿色、蓝色、红色、黄色、青色、紫色。七个人偶与黑色阴影激烈搏斗,背景音乐激昂起来,鼓点密集得像暴雨。
“终于,人祖们将大部分古神驱逐出了现实世界。只剩下了最强大的一个——古神德拉萨卡。”
所有的灯光忽然熄灭。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升起,占据了整个舞台。那阴影比之前所有的古神加起来都大,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吞没一切的黑洞。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一战,人祖们十分吃力,甚至落入了下风。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却依然无法伤到德拉萨卡分毫。”
舞台上,七个人祖的剪影在那巨大的阴影面前显得渺小如蝼蚁。南斯握紧了拳头,卡利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赫连把草帽从脸上拿开,难得认真地看着舞台。
“于是,六名人祖自愿舍弃自己的生命,将自身的力量交给了剩下的一名人祖。”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六次,每暗一次就有一个人祖的剪影倒下。六道光从倒下的身体里飞出,汇聚到最后一个人祖身上。他的背后伸展出了六只巨大的光翼,舞台被照得亮如白昼。
“幸存的人祖带着死去六人的力量,不断向天空中的古神飞去。他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穿过了云层,穿过了星辰,穿过了虚空。”
那个人祖的剪影在舞台上缓缓上升,背景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南斯的嘴巴微微张着。
“终于,他来到了古神的面前。但他没有停下。他依旧在向上。他要站在比古神更高的地方。”
人祖的剪影继续上升,超过了那个巨大的阴影。
“终于,他停下来了。如今,他是被仰望者。”
人祖的剪影悬停在舞台的最顶端,六只光翼在他身后缓缓张开,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花朵。
“六翼包裹着他,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他猛地张开了六翼!光芒从六翼中向四周射去,穿透了古神的身体,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天与地的界限!”
舞台上炸开了一片炫目的白光,整个戏院都被照得睁不开眼。晨曦用手挡住了眼睛,从指缝里看见那巨大的阴影在白光中碎裂、消散,像冰块掉进了滚水里。
“这一招,是七名人祖结合所有力量使出的终极一击——名为‘诸神谢罪’。”
白光散去,舞台上恢复了平静。那个人祖的剪影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六翼缓缓收拢,化为他身后的六道流光。
“人类胜利了。仅剩的人祖将自身以及其余六位人祖的力量,化为了七种力量——智慧、正义、怜悯、谦虚、勇敢、不屈,以及——爱。他将这七种力量播撒到了全人类的心中,并宣布——”
画外音的声音变得庄严而宏大,像洪钟一样回荡在整个戏院:
“从今往后,自由权利归众生。人类不会成为任何神明的奴隶。”
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雷动。
南斯第一个站起来,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晨曦坐着鼓掌,眼眶有些发热。卡利斯轻轻拍着手,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赫连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四个人从戏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黄昏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城墙在晚霞里像一道燃烧的屏障。
“太震撼了。”南斯抹了一把脸,“我差点哭了。”
“你不是差点。”晨曦看了他一眼,南斯的眼眶还是红的。
“我这是被光刺的。”
“嗯,被‘诸神谢罪’刺的。”
南斯不说话了。
卡利斯走在他旁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七种力量,智慧、正义、怜悯、谦虚、勇敢、不屈、爱——你觉得人类真的都有吗?”
南斯沉默了一会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但至少……我们几个应该有。”
卡利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饿了。”赫连忽然开口,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话。
“我也饿了。”晨曦摸了摸肚子。逛了一整天,划了船、看了戏,肚子里早就空了。
“去哪儿吃?”南斯问。
晨曦正要提议,南斯忽然一拍大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个!”
“这是什么?”晨曦凑过去看。
“四海一品的用餐券!”南斯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四海一品”,下面有一行小字“全家宴·十人份”。南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在一家彩乐店刮到的,特等奖。”
“你什么时候去彩乐店了?”卡利斯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在试衣服的时候,我在隔壁逛了逛。”南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花了五文钱,刮了张特等奖。老板说这是他们店开业以来头一次出特等奖,脸都绿了。”
晨曦忍不住笑了。“你这运气。”
“走吧走吧,天都快黑了。”南斯把用餐券小心地揣回口袋,像揣着什么宝贝,“那家店我白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气派得很,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绸缎的伙计。我这种打扮,人家估计不让进。现在换了新衣服,应该没问题了。”
四个人沿着主街走了大概一刻钟,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左右各一块,左边写着“四海一品”,右边写着“天下无双”。门楣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漆着金粉,在夕阳里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穿绸缎长衫的伙计,腰板挺得笔直,笑容可掬。
南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朝门口走去。他掏出那张用餐券,递给左边的伙计。“你好,这是全家宴的用餐券。这三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的。”
伙计接过用餐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一根小棍子蘸了蘸什么东西,在纸上划了一下。纸上的烫金字体微微变色,伙计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先生,这张券是真的。您几位里边请。”
“先生。”南斯小声嘀咕了一句,腰板挺得更直了。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被人叫先生。
一个穿红裙的侍女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露出一个独立的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外能看到莱西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菜很快就会上。”侍女倒了四杯茶,退了出去。
南斯坐在椅子上,左看右看,手都不知道该放哪。“我这辈子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
“你才十八岁,这辈子还长。”赫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也是。”南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搓了搓手,“希望以后能多来几次。”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侍女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摆满了盘子。她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每一道菜报一个名字——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脆皮烧鹅、蟹黄豆腐、蜜汁藕片、翡翠虾仁、佛跳墙……最后是一大盆金汤肥牛,汤底金黄,肥牛片薄如纸,上面飘着几粒红枸杞,香气扑鼻。
南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得多少钱?”
“全家宴,十人份,九十九枚银币。”侍女微笑着回答。
南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卡利斯轻声笑了一下。“吃吧,不要钱的。”
南斯抄起筷子,第一筷子夹了一片肥牛,塞进嘴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静止了足足五秒。晨曦以为他被烫着了。
“怎么了?”晨曦问。
南斯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片,又一片,又一片。他吃饭的样子谈不上斯文,但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晨曦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口即化,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花在口腔里绽放。他嚼得很慢,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卡利斯吃得很优雅,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但她的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赫连喝了两碗佛跳墙,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四个人把十人份的全家宴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下。南斯靠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出一口气。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他说。
晨曦点了点头。“同意。”
“接下来呢?”南斯坐直了身子,眼睛又亮了起来,“明天去哪儿玩?吃什么?”
“先把住的地方找到。”卡利斯站起来,拿出钱袋准备结账——虽然用餐券免了饭钱,但茶水费还是要付的。
“对,住的地方。”南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四个人出了四海一品,沿着主街找旅店。问了三四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在一家叫“悦来客栈”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间房。”卡利斯对柜台后的掌柜说。
掌柜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两间?你们四个人?”
“一间给她。”晨曦指了指自己,“我们三个挤一间。”
卡利斯微微皱眉。“不用,我可以和——”
“大小姐,你今天给我们买衣服已经花了不少了。”南斯打断了她,“你理所应当有更多的生活空间。我们三个大老爷们挤一挤,没事。”
“对啊。”晨曦点头,“你一个人住,安静些。”
卡利斯看着他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行。明天早饭我请。”
“好!”南斯答应得比谁都快。
掌柜给了两把钥匙,一把给卡利斯,一把给晨曦。卡利斯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三个男生的房间在三楼拐角,不大,两张单人床排成一排,中间那张床的床头灯是坏的,但被子还算干净。
南斯第一个脱了鞋,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床。我终于睡到床了。”
晨曦把剑靠在床头,坐在床边,脱了靴子,活动了一下脚趾。走了一天,脚底板酸疼酸疼的。
赫连把草帽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坐在靠门的床上,靠着墙,半眯着眼睛。银灰色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暗红色的内衫领口微敞,露出了锁骨。
“赫连。”南斯翻了个身,面朝他。
“嗯。”
“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是说明天再商量吗?”
“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赫连沉默了片刻。“没有。去哪儿都行。”
南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晨曦熄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晚安。”
墙的另一边,卡利斯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莱西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她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火焰晶石,石头还是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街对面的屋顶上,一个人影盘腿坐在屋脊上。黑色的斗篷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眼睛盯着客栈二楼的窗户,盯着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盯着窗户上映出的那个纤细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柄剑与一本书交叉。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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