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汤面

　　导语

　　王叔又来了，带来手术提前的消息。林宴给自己做了一碗清汤面，吃着吃着哭了。那晚，店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一

　　周日改到周三。

　　林宴把车票又往前挪了挪。不是着急，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早点回去，早点松下来。

　　但王叔先来了。

　　周三凌晨，天热得连风都是烫的。王叔推门进来，满头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没坐角落，直接走到厨房边上，把包放在地上。

　　“阿宴，你爸下周手术。”

　　林宴正在切姜丝，刀停了。“不是九月吗？”

　　“提前了。医生说状况还行，早点做。”王叔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单据，“这是所有的检查报告，你自己看看。”

　　林宴接过塑料袋，没打开。他把姜丝收进碗里，洗了手，才慢慢把单据抽出来。

　　CT报告，血液检查，肝功能指标。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箭头，但看得到最后的诊断意见：肝细胞癌，中期。

　　“他……知道我要回去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王叔看着他，“他嘴上说‘回来干啥，又不严重’，但那天晚上他跟我喝了半斤白酒——他好久没喝酒了。”

　　林宴把单据装回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王叔，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做。”

　　二

　　林宴打开冰箱，拿了一把青菜，一块猪肉。炒菜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每一步都跟平时一样。

　　但王叔注意到，他把盐放了两遍。

　　“阿宴。”王叔喊了一声。

　　林宴回过神来，看着锅里的菜，沉默了几秒。他把炒糊的那份倒进垃圾桶，重新做了一份。

　　他把套餐端给王叔，自己站在厨房里，没出去。

　　王叔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你也吃点。”

　　“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叔的语气跟他爸一模一样。

　　林宴没动。站了一会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

　　锅里烧水。水开下面，细挂面，用筷子搅散。

　　碗里调好猪油、酱油、葱花。面熟后，先舀两勺面汤冲进碗里，猪油化开，香味冲上来。捞面入碗，汤刚好没过面条。

　　清汤面。

　　林宴端着碗，在老周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三

　　店里很安静。

　　王叔在吃套餐，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冰柜嗡嗡响，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

　　林宴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软，汤很烫。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抖了几下。

　　王叔停下筷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推门进来，看到林宴坐在那里，手捂着脸，碗里的面还在冒热气。他愣了一下，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没点菜，就那么坐着。

　　林宴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但鼻尖红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得很快。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边上，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走回来，把水放在林宴桌上。

　　“慢慢吃，不急。”

　　林宴没应，但速度慢下来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抬头看了看王叔，又看了看老周。

　　“我爸下周手术。肝癌。”

　　老周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去？”

　　“周五。”

　　“那就回去。”老周说，“店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几个帮你招呼着。”

　　林宴看着老周，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四

　　后面的人陆续来了。

　　小林推门进来，看到气氛不对，没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他点了个套餐，安静地吃。

　　“林哥，你安心回去。我下班了过来帮你收拾。”小林说。

　　苏姐来了，看到王叔坐在角落里，又看到林宴的眼睛有点红，没多问。她走到林宴面前，把一袋东西放在灶台上。

　　“红枣，炖汤用的。带回去给你爸。”

　　林宴看着那袋红枣，想说什么，苏姐摆摆手，转身去吃饭了。

　　阿杰今晚没带孩子来。他听到林宴要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干啥？”

　　“给你爸买点水果。别推，上次虾仁滑蛋的钱你也没收。”

　　小林吃完饭，走过来说：“林哥，我妈出院了，我想回去看看她。跟你学的。”

　　林宴看着他，没说出话。

　　陆薇最后来的。她进门的时候，看到店里这么多人，愣了愣。听完老周说了情况，她放下包，走到收银台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拿着。路上喝。”

　　林宴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香菇鸡汤，鸡腿炖得骨肉分离，汤是金黄色的。

　　“我下午炖的。你带回去给你爸。”

　　林宴看着保温桶，又看了看店里的人——老周、苏姐、小林、阿杰、陆薇，还有角落里的王叔。六张桌子，坐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

　　凌晨三点半，人散了。

　　王叔走的时候，拍了拍林宴的肩膀。“周五的票？我送你。”

　　“不用。”

　　“你爸让我送的。”王叔说完，推门走了。

　　林宴一个人收拾桌子。碗筷堆在水池里，他没洗，先坐到老周常坐的那个位置，掏出手机。

　　他爸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红烧肉。你做”。

　　林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按下了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接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爸的声音有点哑。

　　林宴握着手机，听到那头有风声，还有虫鸣。

　　“爸。我周五回去。”

　　“知道。老王跟我说了。”

　　林宴沉默了几秒。“你……疼不疼？”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不疼。有啥好疼的。”

　　林宴听出来他爸在撒谎。因为他爸每次撒谎，说话都会比平时快一点点。

　　“爸。”林宴的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林宴以为断了。

　　然后他爸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挂了。

　　林宴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灶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很久。

　　凌晨四点，他抬起头，洗了碗，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保温桶里的鸡汤还热着。他拎着保温桶，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是很亮。

　　周五，还有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拎着保温桶往回走，脚步比昨晚稳了一些。

　　【清汤面·家常做法】

　　食材：细挂面，猪油一小勺，酱油，葱花，白胡椒粉

　　做法：

　　1、碗底放猪油、酱油、葱花、白胡椒粉

　　2、开水煮面，面熟后先舀两勺面汤冲进碗里化开调料

　　3、捞面入碗，再补足面汤

　　秘诀：猪油是灵魂，不能用其他油代替。清汤面的好，就在于简单，一碗下去，胃暖了，心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