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守

  沈默在收容区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开始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

  穿作战靴的是镜守,靴底有钢板,带着一点金属共振。穿胶底鞋的是医务兵,脚步很轻很快,永远在小跑。穿皮鞋的是行政人员,走路不急不慢,鞋跟在走廊里敲出有节奏的回声。其余的是受害者家属,脚步拖沓,走两步停一步,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忘了要找什么。

  他不是刻意去听,只是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的时候,耳朵会自动把这些声音分类归档。

  收容区设在桥头往东两百米的一座废弃仓库里。仓库是镜守的常备应急点,水泥墙面上钉着应急照明灯,地上铺着军绿色的行军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湿毛毯混在一起的气味。受害者们被陆续送进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只是坐着,盯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行军床边沿,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手里的饭盒已经凉了,土豆烧肉,米饭,一撮蔫了的青菜。沈默没有什么特别爱吃或者讨厌的食物,别人给他什么,他吃什么。

  一个穿皮鞋的声音停在他面前。

  “三级记忆清除,全区域空白,零情感残留,功能智能完整保留。”陈渡把一份评估报告扔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是你的体检结果。你的大脑现在就像一台刚出厂的电脑,操作系统还在,但硬盘被格式化了。”

  他抬起头。陈渡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一个徽章——睁开的眼睛,瞳孔是一面镜子。镜守的徽章。

  “我需要你告诉我,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符合加入镜守的所有生理条件。”陈渡说,“更意味着你不会被噬忆体盯上。你没东西可吃。”

  “加入镜守?”

  “你有拒绝的权利。当然了,假如你做了我的学生,你有着随时可以退出的权利。但说实话,你现在这个状态,在外面活不过一周。没有记忆的人无法建立社会关系,无法判断危险,无法产生自我保护的动机。你会饿死,或者被人骗到某个地下工厂当零件。”

  “我需要做什么?”

  “训练。训练结束后,成为镜守。在这里的所有成员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残缺品’,有人主动清除了PTSD记忆,有人删除了特定的创伤片段。你和他们或许会有共同语言。”

  “共同语言需要记忆才能产生。”

  “那就创造新的记忆。”陈渡把文件递给他。

  沈默接过文件翻开。内容很短:同意加入镜守预备队,接受训练,服从指挥,承担相应风险。“相应风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有人用钢笔标注了一行字:“S级以上事件时允许主动退出”。

  他抬头看陈渡。陈渡的表情和三天前在桥头一样,用每一次对话评估他。

  “那行字是谁加的?”

  “我加的。”陈渡的语气很平淡,“镜守没有强迫人送死的传统。”

  沈默从口袋里摸出笔。那是收容区发放的登记笔,上面印着“编号3791-应急物资”。他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这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写下“沈默”这两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签名,然后把笔装回口袋。

  “那支笔,可以留给我吗?”

  陈渡看了他一眼。“可以。”他把文件收回去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明天早上六点,镜守基地门口报到。”

  沈默看着陈渡转身准备离开,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等一下。”

  陈渡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沈默抬起头,“三天前的晚上,桥上的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陈渡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转过身,站在行军床旁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沈默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什么。

  “S+级噬忆体,代号‘雾’。能力是在领域范围内随机抽取人类大脑中与执念相关的记忆,将其删除,但保留执念本身的情绪。被影响的人会陷入极度偏执的空虚状态,他们记得自己应该在乎什么,但不记得在乎内容的是什么。”

  “不。”沈默说,“我的意思是他的长相。”

  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

  “在收容区?隔着三百米?”

  “是。”

  陈渡沉默了片刻。他在行军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雾’的转化器官有一种特殊能力。当一个人进入到他的领域之后,他会先扫描对方的大脑,找到最深的恐惧,然后用那个恐惧作为自己的外形。每个人看到的‘雾’都不一样。有人看到死去的亲人,有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噩梦。”他看着沈默,“你看到的是什么?”

  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张开,又合上。

  “我看见了我自己。”

  陈渡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这五秒比他平时做出战术决策前的停顿更长。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它在看你吗?”

  “它在对我笑。”沈默说,“用我的脸。”

  陈渡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默的眼神不再是评估一个潜在新兵,而是像是在看一份他还没有权限打开的档案。

  “你知道‘雾’上一次被目击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五年前。五年间销声匿迹,没有任何活动记录。然后你被押上押运车,经过跨江大桥,它就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制造了一起公共安全事件。”陈渡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我不信这是巧合。”

  沈默没有接话。他想起桥上那个站在护栏顶端的轮廓,雾气被吸进身体的画面,那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它为什么要变成我?”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渡说,“‘雾’的能力是基于大脑内部的恐惧来构建形象。它需要一个可以被它扫描到的恐惧对象。但你的大脑是空的,你的记忆被三级清除清得干干净净,它在你脑子里找不到任何恐惧。”

  “但它还是变成了我。”

  “对。这说明它没有用常规的方式扫描你。它要么用了另一种我们不了解的能力,要么——”陈渡顿了顿,“要么它不需要扫描。它本来就知道你是谁。”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这句话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更重。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我在被三级清除之前,和S+级噬忆体有过某种关联。”

  “不一定是你和它有直接关联。也可能是你过去的身份。你的档案、你做过的事、你曾经是谁,这些信息流入了某个渠道,被它获取了。无论如何,你看到的那个画面不是幻觉。”陈渡站起来,“这件事我会放在心里,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的档案是空的,你的身份是3791,你的名字是沈默。”

  沈默抬起头。“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答案?”

  陈渡走到行军床旁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在沈默手里。封面上那个镜守的标志在应急照明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先活下来。活到你能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沈默站在了镜守基地门口。

  镜守基地在城东区边缘,靠着一座矮山,周围是物流仓库和废弃的厂房。从外面看,它不像一个军事机构,这里没有围墙,没有岗楼,没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正门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从外观看这里就像是一所普通的技术学院,玻璃门上贴着蓝色的遮阳膜。门口立着一块不锈钢铭牌:联合记忆防御理事会,镜守执行部。

  沈默还在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这时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精瘦,走路姿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路的时候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

  “顾怀山。”男人来到沈默面前,自我介绍道,“前陆军侦察兵。”

  顾怀山朝沈默点了点头,动作和语言简洁得像是执行一个程序。

  “他一次救灾时留下了PTSD,主动申请清除了相关记忆。”在他身后的女孩补充道。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她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风,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林小棠。”女孩自我介绍道,声音比沈默预想的要响亮,“因家庭原因休学,虽然能在这儿工作的记忆多多少少带点残缺,但我保留了性格,不像某些人,删完变成机器人。”

  她看了顾怀山一眼,顾怀山没有任何反应。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情况。”林小棠摊手,“你骂他他都听不懂,没意思。”

  她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想必你就是沈默了吧。”

  沈默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热,力气很大。

  “欢迎加入倒霉蛋俱乐部。”

  二人带沈默走进镜守基地,从大门走进后第一个房间是无比宽敞的镜守大厅,大厅给人一种近似宗教建筑的通透感。穹顶是一整面磨砂玻璃,日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被玻璃滤成均匀的、没有影子的白光。站在大厅里抬头看,看不到太阳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整片发光的乳白色平面,像天空被压成了一张纸。

  大厅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于地面基座三米的青铜雕像。

  一个身披兜帽长袍的人形,跪在地上,双手平摊,掌心向上。长袍的褶皱是由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拼接而成,人脸、手势、书页、眼睛、断裂的楼梯、漂浮的羽毛,全部是工匠用錾子一刀一刀刻进铜料里的。

  雕像双膝着地,像一个人主动蹲下来,去扶一个摔倒的人。而下方的基座上镶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铭牌。铭牌上只刻着一行字:“他们选择记得,是为了让别人可以忘记。”

  大厅两侧各摆放着一排固定的深色木质长椅。椅背的设计角度略微后倾,刚好能在等待时把后背靠上去、把肩膀松下来。椅面在人常年坐卧的位置微微凹陷,泛着比椅背更浅的光泽。长椅之间每隔三米设置一个低矮的铁质茶几,茶几上通常不放任何东西,偶尔会有一杯被人遗忘的凉咖啡,那是某次夜间警报后有人随手放的。

  见二人非常熟络地坐在长椅上,沈默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刚加入镜守吗?”

  “当然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还只是预备役,只不过我们两个比你早来了一个星期。”林小棠按了按自己的小腿,非常悲伤地说道“这一整个星期我们都在体能训练,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

  “那今天是什么?”沈默有些疑惑地问道。

  “今天是预备役正式入队仪式啊,等等......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我以为你是从镜守分部来的呢!”林小棠瞪大了眼睛,“你没经过体能训练吗?”

  “没有。”沈默摇了摇头。

  “那上帝之眼植入手术呢?那一小片塞到你脑子里的ai芯片?”林小棠又问道。

  “没有。”沈默再次摇了摇头。

  “我靠,居然是内定!镜守的天黑了!”林小棠捂住眼睛,夸张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顾怀山你替我作证,哪天我遭遇不测了就是这小子干的。”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三个人,都穿着宽松的运动服,脸上带着新人的茫然。接下来半个小时内陆陆续续又进来七个。总共有十二个人,年龄从十八九岁到看起来快四十,只有林小棠一个女生。

  七点整,陈渡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训练服,训练服的领口同样绣着镜守的徽章。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讲稿,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辞。

  “你们是预备队第三十一期。这一期收了十二个人。”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现在点名。”

  他依次念出十二个名字。念到“顾怀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到”,然后坐下。声音很稳,像念军号。念到“林小棠”的时候,她说了声“在”,声音很亮。念到“沈默”的时候,沈默说“到”,陈渡没有多看他一眼。

  点名完毕,陈渡合上文件夹。

  “今天上午的内容:熟悉基地布局、领取装备、体能测试。下午——”他停顿了一下,“出发之前给你们一句忠告。”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你们中间,有些人是被清除过记忆的,有些人是自愿来报名的普通人类。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在这里,只有一件事重要,当你站在噬忆体面前的时候,你是选择展开领域还是闭上眼睛。这个选择没人能替你做。”他顿了顿,“如果有任何人觉得不想做这个选择,现在可以走。不会有人拦你。不会有人记录下来。你就只是离开了一间你不该进来的房间。”

  报到处里很安静。没有人站起来。

  “那就开始。”

  上午十点,体能测试在训练场进行。三千米跑、障碍翻越、负重折返、反应测试。沈默跑三千米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他的身体知道怎么做。他虽然不是跑得最快的,但每一步都卡在最省力的节奏上,像呼吸一样自然。当他翻越两米高的木板障碍时,他的手自己找到了最佳的抓握点;反应测试的蜂鸣声响起时,他的手指已经在按钮上按了下去。

  测试结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教官把平板电脑递给陈渡。陈渡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沈默一眼。

  他看到了他预期的东西。

  中午食堂。沈默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食堂的饭菜吃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也许我其实不需要吃饭’的错觉。”林小棠一边吐槽一边端着餐盘坐到了沈默的对面。

  顾怀山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沈默的另一边。他看了一眼林小棠,说道:“可是你只吃了一周。”

  “天啊,才一周吗?我以为我在这个食堂已经吃了一辈子了。”林小棠有些沮丧地说道:“如果一个厨师能让他的菜给人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那他应该去给死刑犯做饭。”

  “死刑已经在三年前删除了,现在最严厉的法律是三级记忆删除。”顾怀山依旧理性地发言。

  “也许是因为大部分镜守都失去了味觉感知能力,所以在口感上厨师就没有下太多心思。”沈默说道。

  “坏了。”她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如果余生就只能吃这些东西,那我恨不得遇到的第一个噬忆体就是SSS级。”

  下午两点。陈渡带着十二个预备队员穿过基地的地下一层走廊。走廊很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像褪了色的照片。

  “镜守基地有两层。地上六层,地下三层,你们刚才已经走过地上部分——训练场、装备库、档案室、食堂、指挥中心。现在你们要去的是地下二层。”他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按下指纹锁,“地下二层是医疗与康复区。普通医疗区、心理干预室、临终关怀科。”

  门打开,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混在一起。

  “在这里说话小声一点。”陈渡说,“休息的人不需要听你喊口号。”

  陈渡带着十二个预备队员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穿行。他先带他们去了普通医疗区,几间病房,几个手上挂着点滴的镜守正在休息。然后是心理干预室,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对他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是C-06“安息”姚安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陈渡点了点头。

  然后陈渡停在一扇门前。

  “进去之前。这是C-12,代号‘终末’,本名墨二。6年前,他用他的全部记忆制造了一个永久的记忆真空区,封印了一场可能毁灭这座城市的灾难。或许你们都听说了被噬忆体吃掉记忆后会变成空壳,但是不知道空壳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你们就看到了。”

  他推开门。

  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皮肤蜡黄,眼神空洞,像一盏燃尽了所有的灯。他的嘴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十二个预备队员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沈默站在轮椅前,看着墨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像一间搬空了家具、连墙上钉子的痕迹都被抹平了的房间,像三天前他在押运车里看到的那些人的眼睛。

  他蹲下来,和墨二平视。墨二的眼皮眨了眨,是生理反射。但沈默觉得那个反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一句话,就像一根曾经被拉满又松开的弓弦,还在记忆中维持着弯曲的弧度。

  “走了。”身后有人说。

  沈默站起来。他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墨二还坐在那里。窗台上的金琥在无影灯下发着毛茸茸的绿光,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从墨二的房间出来后,陈渡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房间。临终关怀科的公共休息室。几个镜守坐在里面,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手上挂着点滴。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她正在给一个年老的镜守削苹果。

  陈渡说:“她是莫澜,本职是殡葬师,来这里做志愿者。每周来三次,陪这些……快要退役的镜守。”

  沈默看着她。她的动作很慢。削下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一圈一圈,没有断。

  年老的镜守说:“小莫,你怎么又来了。”

  莫澜说:“今天不忙。”

  “殡仪馆不忙?”

  “蔡叔盯着呢。偷个懒。”

  年老镜守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莫澜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他手边。

  沈默多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削苹果的女孩刚好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秒钟。她对他笑了一下,很淡,像认识他。

  傍晚,沈默被分配到了顾怀山的宿舍。走廊在五楼,编号513。门是铁皮刷的灰色漆,门牌上贴着两个名字:“顾怀山”和“沈默”。第三个名字的位置贴着一张空白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预留”。

  沈默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三张单人床靠墙排列,床单是统一的灰蓝色。每张床配一个床头柜和一个铁皮衣柜。窗户朝西,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顾怀山坐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面前放着一把拆解开的共鸣枪,零件在床单上摆成一排,从大到小,整整齐齐。他没有抬头,只是在沈默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睡中间那张。”

  “为什么?”

  “中间的离窗户远,离门也远。温差最小,噪音最小。适合新人适应环境。”

  沈默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套从物资处领的洗漱用品、两件换洗T恤、一双拖鞋。他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在那张空着的床上坐下来。

  床垫比收容区的硬,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试着躺下,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你刚才说新人适应环境。”沈默侧过头看着顾怀山,“你也是新人。你比我早来七天。”

  “镜守前三个月的平均非战斗减员率是百分之十七。大多数人撑不过适应期。”顾怀山一边擦着枪管一边说道。

  “非战斗减员?”

  “受不了训练强度。受不了食堂。受不了——”他停顿了一下,“受不了看着别人变成空壳。”

  “你怕吗?”

  “不知道。”顾怀山把手里的枪管举到光下检查,确认没有残留油渍后才放下,“怕这个感觉,已经被删除了。”

  沈默看着他。顾怀山的动作仍然精准,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

  “顾怀山。”

  “嗯。”

  “你为什么来当镜守?”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不记得了。”

  这句话和沈默想的一模一样。沈默不再追问下去,他决定换个话题。这时,他看到身旁的第三个床位,床位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央,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

  “你知道那个空着的床位是谁的吗?”沈默问。

  “不知道。但据说这一期预备队不只有我们这一批人。”顾怀山看着那个空床位,“我以前也睡过这种床位。新兵连的时候,一个班十二个人,但摆了十三张床。那张空床从第一天就在那里,到结业都没人来睡。”

  沈默转过头看他。“你的记忆删除了,但你还记得这些?”

  “不记得具体的事。”顾怀山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习惯、感觉、节奏,是记忆以外的。教官说那叫‘程序性记忆’。”

  沈默想起今天体能测试时自己翻越障碍的手感,他的手知道抓哪里、怎么发力、什么时候松手。

  “顾怀山。”

  “嗯。”

  “你怕变成空壳吗?”

  沉默了很久。

  “怕。”顾怀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远处有车声、风声、偶尔的鸣笛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个空床位。

  被褥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在正中间。他想象有一天有人会躺在那张床上,带着他不认识的过去,带着他不认识的记忆。也许那个人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睡着,也许那个人还没有被批准,也许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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