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新人们第一次进入装备库。这个房间和档案室在同一层,但它处在走廊尽头,门比普通办公室宽一倍。推开门,一股枪油和冷金属的气味混在空调的冷风里。
管理员是个矮壮老头,满手老茧,工装上印着洗不掉的机油渍。
C-09“铁砧”宝洪钢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在用一把极细的螺丝刀调整某个装置内部的微型齿轮。齿轮很小,螺丝刀的刀头更小,细得几乎看不见。他头也不抬地对陈渡说:“这一批有几个能用的?”
“自己看。”陈渡说。
宝洪钢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预备队员面前。他一个一个地看着这群新人的手,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在沈默面前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退回工作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十二个装备维护工具包,依次放在桌面上。
工具包不大,深灰色帆布材质,打开后里面有微型螺丝刀套件、神经信号校准器、便携式诊断平板。宝洪钢花了十分钟演示基础维护流程,如何拆卸共鸣锚点的外壳、如何用诊断平板检测芯片信号强度、如何清洁保养共鸣枪的零件。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完成一个不需要观众的动作。
轮到新人们自己操作时,沈默拿起了神经信号校准器,拇指自然地搭在校准器的卡扣上,食指摸到卡扣的凹槽,轻轻一推,外壳拆开了。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在灯光下,密密麻麻的焊点和微型芯片排列成一种他看不懂但手指能认出来的几何图案。
他拿起诊断平板,用数据线连接校准器。屏幕亮了。是上帝之眼芯片的信号诊断界面,杏仁核波形、海马体信号强度、前额叶抑制指数。他的眼睛扫过这些数值,然后他伸出手,在诊断平板上点了一下某个参数,但他点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那个参数。
宝洪钢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调的是什么?”
沈默低头看屏幕。“信号过滤阈值。默认值是十毫伏。我调到了七毫伏。”
“为什么?”
“不知道。”
宝洪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拆了一半的枪放在沈默面前。那把枪是上一代制式装备,已经退役了,现在用作训练拆卸的教具。
“拆。”
沈默拿起那把枪。他没有关于枪械的任何记忆,但他的手记得。他用三分钟把所有零件按照从外到内的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宝洪钢看了一眼,把拆散的零件重新打乱,没说一句话。
沈默又装回去了。装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枪机组装的第四步,拇指下意识地找了一个东西,但没找到。这把枪缺了一个零件。
“少了一个枪机定位销。”沈默说。
宝洪钢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里。那个他之前拆枪时故意拿掉的极小的齿轮定位销,此刻正被他捏在粗厚的手指间。
他把零件放在桌面上,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刚才调整的微型齿轮装置。沈默这才认出那是一台上一代上帝之眼芯片的校准样机,机身上用白色油漆笔标着一行小字:“三代原型机·测试中·勿动”。
“你今天拆的所有东西都不是现役装备。”宝洪钢说,重新戴上护目镜,“那把枪退役七年了,校准器是上一代的测试版。现役的没人能三分钟拆完。设计改了。”顿了顿,“但你拆的顺序是老设计。”
他没说下一句。林小棠替他说了:“我靠,意思是这人以前的记忆全被删了,但手还记得怎么拆一把退役七年的老枪?”
宝洪钢在一张装备维护培训分配的表格上盖了个章,推给陈渡:“预备役编号3791,建议每周半天装备维护培训。”他想了想,又补了一个章,“再加一个技术开发部的参观许可。下班前会签好。”
陈渡拿起表格看了一眼,对沈默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默想了想。“我可能比以前更有用?”
“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新人。”陈渡将表格夹在文件夹里,“从现在开始,你的训练内容会被单独调整。上午常规训练,下午每周两次去装备库。宝师傅负责你。”
“我需要做什么?”
“该拆什么拆什么。在该发现这个的时候——”他指了指表格上“技术开发部参观许可”这几个字,“去发现更多。”
走出装备库时林小棠用胳膊肘碰了碰沈默:“你老实说,你失忆前是不是军火贩子。”
顾怀山走在沈默另一侧,难得开口:“不是。军火贩子不需要碰过神经信号校准器。那是专门用来调试上帝之眼芯片的精调工具。军火贩子碰不到。”
林小棠愣了一下,偏头看着他:“那你觉得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顾怀山没有停下脚步。视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扫了一下,然后收回。
“我不喜欢猜。”他说,“猜是给已经有了答案的人用的。”
说完他稍微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下午两点。预备役第一次进入上帝之眼操作模拟舱。
模拟舱在基地三楼,走廊尽头一排六个舱位,外形像缩小版的医疗扫描仪,白色外壳,倾斜角度刚好能让人半躺进去。舱盖内侧是一整面弧形显示屏,显示的是神经信号的波形。
教官姓魏,是研发部门派来的技术员,很年轻,说话语速快得像在念说明书。显然,他不太习惯给非技术人员讲课。
他花了半小时讲上帝之眼的基础原理:芯片如何监测杏仁核和海马体的神经信号,如何在检测到“痛苦记忆相关波形”时在零点三秒内发射定向电脉冲,如何将那段记忆的突触连接物理性切断。
讲到“情感依赖检测”时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你非常喜欢一只猫,你的情感中枢会产生特定的波形模式,芯片会标记这种模式。一旦噬忆体试图利用这个情感锚点来制造痛苦记忆,芯片就会提前介入切断。”
他把模拟舱的门一个个打开。“现在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上帝之眼监控下展开共鸣领域。不是真的展开,模拟舱只是让你们体验这个过程。芯片会实时监测你们的神经信号,但不会真的切断任何记忆。只是让你们习惯那种‘被监测’的感觉。”
他拍了拍最靠近讲台的那台模拟舱,“记住,不要抵抗。越抵抗,芯片的干预阈值就越低。”
“听起来像是我们要被自己的脑子监控。”林小棠说。
“对。就是被你的脑子监控。你的脑子监控你的痛苦,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救你一命。”
新人们依次进入模拟舱,魏教官喊住了沈默,“你,过来一下。”
沈默有些疑惑地来到了魏教官的面前,魏教官说道“陈队跟我说你没有和他们一样是正常走程序入队的,你现在的大脑里应该还没有共鸣芯片和上帝之眼芯片,现在跟他们去植入室一趟。”
这时,身后两名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上前,见沈默有些犹豫的样子魏教官又补充道,“放心,不会痛。从你太阳穴那里打个针就可以了,芯片是以液体的形式植入大脑,然后它会在合适的地方自动展开。”
其他人的领域练习先行开始了。
顾怀山的波形让教官沉默了片刻。他的反应太平稳了,平稳得像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几十次,每一个波峰都卡在安全阈值的临界点下方。
林小棠的舱门打开了,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强撑着双臂试图让自己站了起来,但随即栽倒在椅子上。陈渡看到她的波形刚才一直在临界线上跳动,每次即将触发痛觉警告时都会被她自己的某种应激反应强行拉回来。
“顾怀山。”陈渡望向林小棠的队友,“你去帮帮她。”
顾怀山扶着不省人事的林小棠,转头向陈渡问道:“她怎么了?”
陈渡深深吸了口气,“痛苦没删干净,就会变成这样。”
他架着林小棠回到休息室,陈渡则合上记录板,没有对任何人作评价。他只是站在模拟舱旁边,安静地目送预备役们一个个走回走廊。
“陈队。”魏教官带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脑部扫描报告走了过来。
“刚才植入科的人在给沈默植入芯片前进行了例行的脑部扫描,”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放在陈渡面前。“但扫描仪报了个异常。”
陈渡低头看报告,那是两张并列的脑部断层扫描图,左侧是标准新兵植入芯片后的参考图像,右侧是沈默的扫描结果。
参考图像里,上帝之眼芯片和共鸣芯片分别位于两侧颞叶深层,紧贴海马体与杏仁核的交界区域,外形是标准化的微型六边形薄片,每片边缘都蚀刻着一小段清晰的白色编码,那是镜守统一的序列。
右侧的图像里,同样的位置也有两枚芯片,形状大致相同,但边缘没有序列号编码,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无法解析的空白信号段。芯片本体的轮廓比标准型号略薄,边缘的神经接口触点排列方式和现役制式完全不一样,更密、更细、更像是某种早期设计。
“他的大脑里已经有上帝之眼和共鸣芯片了。”魏教官指着那两处高亮的光点,“序列号为空。扫描仪无法识别生产批次,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芯片本身能正常运转,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杏仁核监测、海马体信号捕捉、前额叶抑制指数全部正常。但这套硬件的版本不属于任何已知批次。”他顿了顿,把手指从扫描图上移开,“要么是原型机,要么是在系统之外制造的。”
陈渡看着那两张扫描图,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上传进度条继续跑完,关掉控制台的显示屏。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以外还有植入室的三个人。”
“报告原件给我。扫描仪里的原始数据删掉,替换成标准植入模板的记录。沈默的序列号留空,备注写‘三级清除对象,原始记录随档案销毁’。不要上传到后台。”
魏教官推了推眼镜。“陈队,这是违反数据管理条例的。芯片序列号是镜守人员身份识别的基础依据,没有序列号,上帝之眼的后台监控就无法把他的神经信号和身份档案对应起来。上面如果发现有人在系统里运行一枚没有序列号的芯片,会启动安全审查。”
“我知道。”陈渡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自己的战术服内袋里,“现在是我知道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没有看到这份报告。在你删掉数据之后,你也没有看到过。”
魏教官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扫描报告最后一页的纸角上反复捏了两下,然后把所有报告页整理好,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发出短暂的嗡鸣,把那些扫描图像切成细条。
“对了,”魏教官把碎纸机的开关关掉,“陈队,你说他是被三级清除的。三级清除是什么时候执行的?”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执行三级清除,大脑里却有两枚已经稳定运行了相当长时间的原始芯片,这说不通。芯片植入后需要至少数周的神经适应期才能达到这种同步率,而三级清除是在理事会实验室里完成的,流程里不包含任何额外的硬件植入环节。”魏教官把笔放回桌上,“要么芯片植入在他被清除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要么植入和清除是同一个流程里先后发生的两个步骤。前者意味着他被清除之前就已经是一个镜守,或者至少是一个拥有上帝之眼和共鸣芯片的人。后者意味着清除和植入是同时刻完成的。不管哪种可能,他在被押上那辆押运车之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战术服内袋的拉链拉好,那份报告折成的方块在衣料下几乎看不出轮廓。
“这件事先到这里。新兵培训照常。”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完成训练的新人们此时都集结在休息室内。
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右腿的假肢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了一眼沈默,又看了一眼顾怀山。
“这就是那个大桥上捡回来的空壳?”
“他叫沈默。”顾怀山说。
“苏雪眠,档案管理员。”她朝沈默点了点头,烟在嘴角动了动,“你的事情我听说了。雾里帮了几个人,对吧?”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但报告里写着。”苏雪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被清空记忆的人,在S+级失忆风暴里,没有收到任何指令,主动帮了别人撤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默看着她。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雪眠笑了一下,“但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沈默看了一眼顾怀山,没有说话。
“唉,什么时候跟你们这群镜守说话也能不冷场,我就可以跳槽去说相声了。”苏雪眠的视线越过二人,看见躺在床上虚弱的林小棠,问道:“她怎么了?”
“下午上帝之眼模拟训练之后就变成这样了。”顾怀山解释道。
“那正常,你们迟早要迈过这道坎。”
她转身往外走,假肢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对了,你们副队长今天提前归队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这个新来的,叫什么......沈默,对吧?他点名说要见见你。”
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们都是三级记忆删除的镜守。”
苏雪眠带他来到了基地的天台,天台的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男人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残局。他右手执黑子,正在和自己对弈。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但他一动不动,像钉在水泥台上一样。
沈默走近了才发现,他右手落完黑子,几乎不等黑子完全落定,左手已经捏起了白子。一盘棋从头到尾,停顿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及抿一口水的工夫。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方会走哪一步。
沈默站在天台门口看着这盘棋。黑棋在右下角围了一个大空,白棋一直在边缘试探,但每次试探都被黑棋提前一步封住。不是黑棋更聪明。是黑棋太了解白棋了。
“你是今天新来的。”方明烛没有回头。
“是。”
“什么名字?”
“沈默。”
他把最后一颗黑子落下,棋盘上的局面已经明朗,黑棋赢了,赢了不多,三目半。他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刚才下快棋的速度形成某种刻意的对照。
“沉默的默?”
“不知道。他们给我取的。”
方明烛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像一口很深的井。他看了沈默几秒,然后站起身来。
“三级清除。”方明烛说,“桥上牵了个女孩走了很远。新闻里播了你的后脑勺。但基地里人人都知道新来了一个空壳,在桥上救了好几个。他们不知道空壳为什么要救人。我也不知道。”
沈默没有说话。
方明烛从棋盒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沈默。看一个人接水的姿势能看出很多事。从他递水的角度和时机来看,方明烛做这类测试已经做了很久,比自己和自己下棋更久。
“以前的镜守,没听过有全空白的。”
“现在有了。”
“你有想过为什么陈渡会要你吗。”
沈默想了想。“因为没有记忆就不会被噬忆体盯上。”
方明烛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棋盒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拉链拉好,拎在手上,往天台门口走了几步。
“沈默。”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和沈默之间隔着三米远。
“嗯。”
“空壳不会救人。”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方明烛走进楼道,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渐渐被楼梯间的回响吞没了。
沈默站在天台上,风把棋盘边的一张纸片吹起来,飘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白棋第38手起连续三手试探右下角,黑棋全部应了。复盘方向:白棋想从右下突围。复盘结果:无可突围部位。”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了。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互相碰撞,发出细细密密的金属声响。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带,从城东工业区一直蔓延到江对岸的玻璃幕墙,在雾霾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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