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戳着林清宁的太阳穴。
林清宁是被疼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勉强聚焦。入目的景象让她愣在了那里。不是她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也不是农场宿舍那盏永远晃悠的吊扇,而是一片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枯黄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和淡淡的烟火气,陌生得让她心慌。
“呜……宁儿……我的宁儿,你醒醒啊……”
一个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软乎乎的,又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林清宁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疼,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宁儿!宁儿你醒了?”
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裳的妇人凑了过来,她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后怕,却真实得让林清宁心头一暖。
妇人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从炕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寥寥几粒米沉在下面,像是迷路被遗忘在那里的。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清宁,把碗沿凑到她唇边。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像喝了一口略稠的白水。但那几粒米经过喉咙的时候,林清宁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饿极了的人突然闻到饭香时那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她不自觉地把手伸向碗,想要抓过来一饮而尽,手却在半空中被赵氏握住了。
“慢些喝,慢些,当心呛着。”赵氏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锅里……锅里还有,娘再给你盛。”
林清宁抬眼看她。赵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没有看她,那躲闪的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地告诉她——锅里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但赵氏还是把她喝完的碗拿走了,转身的时候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娘再去想办法。”
林清宁躺在土炕上,浑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原主的记忆还在陆陆续续地涌入----
这里是大周朝,柳河村,位于清河县以南十五里,背靠青牛山,面朝柳河。她叫林清宁,今年十五岁,是林家大房的小女儿。
三天前,原主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省下来给了三岁的小侄子,而自己却只喝了点野菜汤,出门找吃的时,终于扛不住饿,一头栽倒在田埂上,再也没醒过来……
而现在,占了这具身体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食品专业毕业生林清宁。她刚结束一场连续十几小时的农场加班,晕倒在机器旁,再睁开眼,就成了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古代农家女身上。
“宁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赵氏见她喝完粥就愣愣地发呆,不由得慌了神,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烧了啊……”
“娘……”林清宁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借着原主的记忆,飞快地梳理起眼前的处境。
家里六口人吃饭:她和赵氏、林大山、大哥林清河、大嫂王氏,还有三岁的小侄子。老宅那边还住着爷爷奶奶和二叔一家,但那边的账是另一本,两边早已分家,各过各的。
她爹林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性子软,对爹娘愚孝得厉害。这会儿,估摸着又在村东头爷爷奶奶的院子里挨骂,只因为大房的收成不好,没按时给老两口交上“孝敬粮”。
大哥林清河和大嫂王氏,一早就背着竹筐上山挖野菜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而她的爷爷奶奶,偏心偏到了骨子里,疼二叔林大海一家疼得紧,对大房却百般苛刻。分家的时候把最差的坡地和最破的茅草屋分给了他们,老宅的青砖大瓦房跟这边没关系,但每年的租子和孝敬却一点不少。
想到这里,林清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个泥沼。原主就是被这泥潭里的饥饿和偏心一点点拖垮的。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学过种植、懂点食品加工,总不能也跟着饿死在这里。
赵氏见她眼神清明了些,松了口气,又抹了把眼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大哥大嫂应该快回来了,挖了野菜回来,娘就给你煮点菜汤。”
林清宁看着妇人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却始终在为这个家操劳的手,心里那点穿越的茫然和恐慌,渐渐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取代。她慢慢转动脖子,打量着这间屋子的全貌。严格来说这不叫“一间”屋子——整个家就这一间正房外加一个灶房。正房用几块发黑的木板隔成两半,外面是堂屋,放着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桌;里面是卧房,一个大通铺,她和赵氏睡这边,大哥大嫂带着孩子睡那边。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算客气,因为至少“四壁”还是完整的,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墙角的泥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既然原主为了家人把自己饿昏,那她这个占了这具身体的人,就更不能让原主的心意白费。“娘,”林清宁抓住赵氏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以后,我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赵氏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眼里从未有过的亮光是那样耀眼,不由得点了点头,泪水却又掉了下来:“哎,娘信你,娘信你。”
林清宁靠在土墙上,看着那碗空了的粗瓷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稀粥不管饱,野菜也只能顶一时,必须得找到能真正填饱肚子的东西。村后的荒山,村里人都说荒,可在她眼里,说不定藏着能救命的宝贝。
既来之,则安之。
活下去,然后,带着这一家子,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爬高,照进这间破败的茅屋,也照在了林清宁亮晶晶的眼睛里。这不是结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真正的开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