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落日沉落在教学楼尽头，橘红余晖漫过窗沿，静静铺满整间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缓缓响起，驱散了最后一点白日的燥热。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樟树叶的簌簌声。
一下午的时间，林洛始终维持着克制的距离。
他彻底改掉了从前的习惯。
不再侧身偷看，不再借机搭话，不再想方设法制造偶遇。他安安静静坐在前排，脊背挺直，低头刷题，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突然收了心、安分学习。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安分，是被迫的收敛。
每一次想转头寻她的冲动，都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每一次涌上心头的亲近欲，都被清晨那句“各自好好学习”死死按住。
他学着懂事，学着疏远，学着把满腔滚烫的喜欢，硬生生憋回心底。
可克制从来不是消解。
越是压抑，心底的酸涩与惶恐，越是疯狂滋长。
苏婉星坐在窗边，视线看似落在习题册上，心思却始终系在前排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她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放松时的松弛，也熟悉他压抑时的僵硬。
此刻的林洛，全身都绷着一股劲，像一根拉满的弦，不敢松、不敢乱、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在用尽全力，适应没有她偏爱的世界。
一整天下来，他安静、乖巧、毫无破绽。
可苏婉星看得心口发沉。
她知道，少年所有的情绪从不外泄，所有的委屈、不安、迷茫，全部习惯自我吞咽、自我消化。
白昼的热闹与人前的克制，只是伪装。
真正的崩塌，永远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校园。
同学们收拾书本、说笑离场，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冷清。
林洛慢慢合上习题册，动作轻缓，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回头望向窗边。
他背上书包，身形清瘦，沉默地汇入晚归的人流，背影孤单，没有片刻停留。
全程，没有再看苏婉星一眼。
苏婉星坐在原位，迟迟没有起身。
晚风拂来，带着夜色的微凉，吹得她心绪纷乱。
她望着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底的愧疚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今夜，他注定难安。
——
老旧的居民楼藏在学校后街，昏暗的路灯照不进楼道深处。
林洛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一室冰冷沉闷的空气。
家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空旷、冷清，带着化不开的压抑。父亲晚归的酒气、常年不散的低气压、动辄爆发的争执，早已刻进她十几年的成长里。
只是今日，家里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轻手轻脚换鞋，放下书包，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隔绝了白日里唯一的热闹与光亮。
黑暗瞬间包裹住他。
白日里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在独处的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开灯，静静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胸腔闷得发慌，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所有温热。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明明前几日还温柔待他、默许他靠近的苏婉星，怎么会一夜之间，冷淡至此、疏离至此、决绝至此。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闹脾气。
可她就是不要他靠近了。
不要他的温柔，不要他的偏爱，不要他的奔赴。
少年敏感自卑的天性，在深夜无限放大。
是不是他太黏人？
是不是他的存在太沉重？
是不是他天生阴郁，不配拥有她的温柔？
无数细碎的自我否定，密密麻麻缠满心头，一点点收紧他的呼吸。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被忽视、被争吵裹挟、被生活冷待。
唯独苏婉星，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主动抓住的光。
是他小心翼翼、拼尽全力、捧在手心呵护的全世界。
可现在，连这束光，都在刻意远离他。
房间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落进来，浅浅铺在地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洛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眼底翻涌着委屈、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荒芜。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只是安静地坐着，整夜无眠。
一遍遍地回想清晨她淡漠的语气、疏离的眼神、划清界限的字句。
一遍遍地自我怀疑、自我拉扯、自我消耗。
这是他情绪溃乱的开端。
无人知晓，十七岁的这个夜晚，
少年第一次因为一场还未成型的别离，
开启了往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独自内耗的长夜。
他骨子里潜藏的阴郁、焦虑、患得患失，
在无人窥探的夜色里，悄然苏醒、生根、蔓延。
——
而另一边。
苏婉星躺在床上，同样彻夜未眠。
夜色沉沉，四下静谧。
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洛一整天沉默克制的模样。
她看得见他白昼的隐忍，却更看得见他深夜的崩溃。
她带着完整的结局归来，明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可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曾经的深渊，她依旧无能为力、心如刀绞。
她以为远离是救赎。
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
宿命从来不会轻易被改写。
她躲开了未来的互相磨损，
却亲手提前制造了他的荒芜。
一轮新的遗憾，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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