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双庆
宁皓在解放碑附近一家老电影院的放映厅，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他面前的银幕上，最后一行字幕正在缓缓滚动。
放映厅里坐了三百多号人，媒体、影评人、院线经理，还有第一批买票进场的普通观众。
灯亮之后，掌声响了。
宁皓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制片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首映成功了。
他站在座椅旁边，看着观众站起来鼓掌。
他想起了自己带着这个剧本跑了十三家投资方、吃了十三个闭门羹的那些日子。
三天之后，数据出来了。
《疯狂的石头》凭借极低的首日排片率和逆天的上座率，硬是在第三天把排片率从百分之八拉到了百分之二十二。
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票房已经突破了一千万。
对于一个没有大明星、没有大场面、制作成本四百万的黑色幽默电影来说，这个数字就是黑马的信号。
媒体们开始疯狂地寻找宁皓的过往报道，试图拼凑出这个一夜成名的导演究竟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他们翻出了他拍《香火》时的报道，翻出了他那张写满分镜的旧挂历。
宁皓的名字借着电影口碑这股东风，在一周之内燎遍了全国。
陆远在BJ接到宁皓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路遥影视的办公室里看剧本。
“老陆，破了。”宁皓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酒意，但口齿还算清晰，“首周一千万。我到现在都不太敢信。”
陆远嘴角上扬：“我早就说过，过了春节，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宁皓：“老陆，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本子，只有你二话不说掏了钱。你是第一个看了梗概就说要投的。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陆远说，“大家都是朋友。怎么样？之前邀请你加入路遥，你说等等，现在要不要加入？”
宁皓这次没有犹豫：“加入，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我们两口子就绑在路遥影视了。”
陆远：“好，等你回来，咱们就签约。”
2004年4月香港文化中心
第2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就在这里。
红毯从尖沙咀海滨长廊一直铺到入口，两侧挤满了媒体和影迷。
陆远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范兵兵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走过红毯，每一步都能听到影迷记者的欢呼。
媒体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记者高声喊道：“陆导！范小姐！看这边！”
《蓝色茉莉》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摄影五项提名。
这是路遥影视成立以来第一次站在金像奖的舞台上，也是范兵兵第一次以女主角的身份冲击这座奖杯。
入场之后，陆远和范兵兵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左手边是梁佳辉和胡军，右手边是曾念平和劳伦斯。
颁奖典礼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最佳女主角的颁发环节终于到来。
颁奖嘉宾是梁佳辉和张漫玉。
两人并肩走上舞台，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梁佳辉站在话筒前，扫视了一圈台下：“我今晚很荣幸，可以和Maggie一起颁这个奖。因为今年入围最佳女主角的五位演员，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同行。”
张漫玉接过信封，拆封口时动作很慢，她是故意的。
摄像机镜头依次扫过五位入围者的面孔：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平静和紧张之间反复切换。
“获得第2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张漫玉抽出卡片，低头看了一眼。
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的某个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范兵兵，《蓝色茉莉》。”
范冰冰坐在陆远旁边，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陆远，如释重负，感谢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用力握了一下范小胖的手，轻声说：“去吧。”
她站起来，先和陆远拥抱了一下，转身与胡军、曾念平致意、握手、轻拥。
她走上舞台，握着奖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谢香港电影金像奖，谢谢评审团。谢谢陆远导演。是你给了我一个演员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值得用全部生命去投入的角色。你说过，好的表演不是技巧，是把自己交出去。在《蓝色茉莉》的片场，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交出去。我想我做到了。”
“这个奖，献给我的母亲和父亲。感谢胡军哥和佳辉哥。”
“感谢《蓝色茉莉》的每一个剧组人员，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金像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陆远和范兵兵没有在香港多停留一刻，直接飞回了BJ。
飞机上范兵兵一直靠着陆远的肩膀睡觉，奖杯放在她随身的手提袋里，她偶尔会伸手摸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回到燕京，两人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范兵兵打扮得很好看，穿着新买的定制服装，看着陆远：“陆远，准备好了吗？”
陆远打扮得也很精神：“就等你了。”
“你不会后悔吧？”
陆远：“我最怕的是你后悔。”
随后两人来到了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四月的BJ，阳光温暖而清澈。
婚姻登记处的大厅里人不算多，陆远事先没有预约也没有托人打招呼，就和每一对普通新人一样，拿号、排队、填表。
两本红底金字的结婚证，工本费九块，复印一块，照片二十五块，一共花了三十五块钱。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范兵兵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两人开着车去了南城。
来到陆远父母的家，陆母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菜。
看到两人从车上下来，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目光落在范兵兵手里那本红色的小本子上时，擦手的动作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这是？”
范兵兵走上前两步，把结婚证递到她手里：“妈，我们领证了。”
陆母接过那本结婚证，目光在那张合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朝正房里喊了一声：“老陆！你快出来！你儿子结婚了！”
陆父从正房里走出来：“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陆母把结婚证塞到他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在笑的新儿媳：“好。这个好。”
晚饭陆母做了一桌子菜，比任何一次都丰盛，连过年时都没弄过这么多花样。
京酱肉丝、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老母鸡汤，最后还端上来一盘她特意去稻香村买的点心。
饭桌上她一直给范兵兵夹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吃什么就跟妈说。”
范兵兵低头扒着米饭，脸颊红扑扑的，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午，范兵兵的父母从山东赶到了BJ。
范妈妈一进门就拉着女儿说话，眼眶红了一圈，但始终挂着笑。
范爸爸站在客厅里，面对准亲家显得有些拘谨。
范爸爸端着酒杯和陆远碰了一下：“小陆，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很小就出来闯荡。如果将来她有什么难处，你别让她一个人扛。”
“爸，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陆远说。
两家人围坐在香山别墅的客厅里。
陆母和范妈妈坐在沙发上聊着家常，话题从两个孩子的婚事聊到了BJ的天气，又从BJ的天气聊到了以后在哪边过年。
陆母说她来操办婚宴，范妈妈说别太铺张，两个人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陆远站在院子里，范兵兵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她说。
“从法律上讲，你也是我的。”
美国远望娱乐
四月中旬，陆远和范兵兵飞往洛杉矶。
远望娱乐的办公室已经从伯班克那间四十平米的临时办公室搬到临近好莱坞大道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岳小军把新办公室布置得很有章法，一楼是开放式办公区，几排白色的办公桌靠窗排列，墙上挂着《蓝色茉莉》和《灵动：鬼影实录》的北美版海报；二楼是会议室和陆远的办公室。
去年《鬼影实录》如期上映，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全球票房突破了2亿美金。
不仅派拉蒙没想到，好莱坞的几大公司都很惊讶，同时也让远望娱乐打开了知名度。
岳小军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比在香港时黑了不少。
岳小军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他了，现在好莱坞的人都叫他BOSS-Y。
陆远也把远望的股份分给了他一部分。
他汇报了近半年的工作进展：远望娱乐已经签了三名编剧、两名制片人和一个专门负责版权登记的法务专员；派拉蒙那边对《灵动》续集的开发意愿强烈，已经在走前期流程；华纳兄弟发来合作意向，希望与远望娱乐在恐怖片领域建立长期合作。
岳小军合上文件夹，多补了一句：“马克·约翰逊知道你带了新项目过来，说希望全部过一遍。环球的邮件也到了，他们对那部叫《死寂》的剧本很有兴趣。”
第二天上午，派拉蒙的会议室里，长桌上摊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项目书。
马克·约翰逊翻开《宿醉》的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前几页：“华纳那边的人知道你把这个本子先给了我们，脸色不会太好看。”
但他还是把那份文件郑重地推进了派拉蒙的立项文件夹里，压在最上面。
后面几天的议程排得很满。
陆远和范兵兵先后与派拉蒙、环球、索尼影业的高管进行了闭门会议，《电锯惊魂》的拍摄被索尼影业拿下了，《死寂》的优先购买权合同在环球法务部过了一轮审核，《宿醉》的联合开发协议在派拉蒙内部顺利通过。
到第三天傍晚，远望娱乐已经签下了三份联合开发协议和五份优先购买权合同，还有两家制片厂表达了希望与路遥建立长期优先合作关系的意向。
但对于陆远来说，这一趟最重要的议程在第三天的晚上。
陆远和范兵兵从索尼影业总部出来直接回到了远望娱乐的办公室。
陆远关上门，把一份文件推到了范兵兵面前。
“签了它。”
范兵兵低头一看，远望娱乐的股权变更文件，陆远名下的股份变更为两人共同持有。
她看完之后没有动笔：“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的就是你的。除非你还有其他想法？”
范兵兵知道陆远是故意这么说，回道：“这太多了，我感觉承受不起。”
“你的经纪合约快要到期了吧？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很多明星都会自己运营公司，自己培养艺人，现在这样的条件就在你眼前，有什么犹豫的？记住，我们是一体的。”
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拿起笔，在尾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陆远，这份文件我签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不管是感情上还是合作上，我会把它还给你。”
陆远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有那样的机会的。”
范兵兵站在天台：“陆远，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按时间来吧，”陆远站在她旁边，“项目已经排到了五六年后了。《宿醉》《死寂》《电锯惊魂》《鱿鱼游戏》《怒呛人生》，还有国内的《白夜追凶》《人民的名义》《潜伏》。还有出版的小说……都需要一件一件来。”
2004年春末，路遥影视BJ总部的走廊里贴满了新的项目进度表。
《白夜追凶》第一季的导演签约锁定，杨雷执导。他还升任创意总监，开始参与公司的整体项目规划。
《人民的名义》完成了全部剧本终审，邢艾娜在最后一遍修订之后把剧本放在陆远桌上时说了一句话：“这个本子，是我做编剧以来最满意的一稿。”
《鱿鱼游戏》进入分集大纲的定稿阶段，杨青带着三个编剧助理在会议室里连熬了一周，把世界观设定和每一轮游戏的逻辑链条全部梳理完毕。
《潜伏》的合作方敲定了一家有丰富谍战剧经验的制作公司，对方的制片人在看完前五集剧本后当场拍板，说这个项目他们接了。
路遥影视在这个春天签下了三位新导演。
除了宁皓，还有两位分别是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拍了一部短片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短片奖；另一位是在电视剧领域深耕近十年的女导演，一直想拍刑侦题材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平台。
邢艾娜正式升任编剧总监，手下的编剧团队从最初的10个人扩展到了30个人。
杨青的《鱿鱼游戏》项目组配了专门的预算和一名全职助理。
华艺那边对路遥的围堵一直在持续。
陆远没有对此做过激动作，奉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则，当然后边陆远是不是憋着其他坏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五月初的一个黄昏，陆远和范兵兵又回了一趟大栅栏的老胡同，陪父母吃饭。
从父母家出来，两人牵着手慢慢朝车子走去。
陆远忽然觉得，他所走过的每一步，从那个破旧的三号修复棚到戛纳的海边，从《大象》的第一个镜头到金像奖的颁奖典礼，从一个人的BJ到两人的家，都不是偶然的。
他正站在自己用好几年的沉默与坚持亲手铺就的路上，和自己的爱人往前走。
他手里的这只手，温热，坚实，是他所有的剧本和镜头加起来也比不过的一个好结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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