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余味

　　夜宵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光头老板正在收烤炉，铁签子哗啦啦地往桶里扔，炭灰被夜风吹起来，在路灯下飘成一片淡金色的雾。周凯和耗子共骑一辆共享单车走了——耗子蹲在后座，周凯在前面蹬，车头歪歪扭扭地拐进巷子深处，耗子的声音远远传回来：“你他妈骑稳点！我手机差点颠掉！”

　　张明远站在路灯底下，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朝羽天鳞挥了下手：“走了。电脑到了叫我，帮你搬。”

　　“行。”

　　张明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别老琢磨那两万块了。钱没了就没了，反正也是白来的。电脑好歹是个东西，又不是打水漂。”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张明远说完就走了。手插在裤兜里，背微微驼着，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句，“明天请你喝奶茶。”也没回头。

　　羽天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在路灯下站了一小会儿。夜风吹过来，把烤肉摊的烟火气吹散了些，空气里只剩下凉丝丝的秋意。他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城中村的巷子到了后半夜反而比白天更有人气。街角那个麻辣烫摊还亮着灯，两个外卖骑手坐在小马扎上埋头吃，旁边地上搁着两个已经空了的啤酒瓶。棋牌室的卷帘门半开着，麻将声哗啦哗啦地传出来，混着谁喊了句“碰”。三楼的窗户里还在放电视剧，台词声断断续续飘下来。他穿过这条走了快一年的巷子，拐进那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味。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没开灯的时候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还在。他把钥匙扔在床头柜上，踢掉拖鞋，往床上一倒。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余额页面还开着——0.00元。刚才在烤肉摊上给大家看的时候耗子还截图了，说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见证。他把银行APP关掉，又下意识点开了京东，订单状态还是“商家备货中，预计3-5天发货”。

　　还没发货。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没发货，理论上可以退。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两秒——系统那条规则他记得清清楚楚：本次挑战中完成交易的订单若产生退货退款，视为挑战无效，奖励收回，另按订单金额十倍扣除积分。两万块乘以十倍，二十万积分，换算过来就是两百亿。这个数字大到他已经懒得数后面有几个零了，反正他退不起。

　　他把京东关掉，手机扔在枕头边。

　　两万块啊。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以前觉得两万块是天文数字，结果到他手里待了还没四十八个小时就变成了一个订单号。钱还没捂热乎就没了，说不心疼是假的。虽然那个挑战是他自己选的——绿色品质的奖励确实诱人，倒计时在那跳着也不可能不接——但冷静下来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这台电脑到底值不值。

　　两万块的整机，4090，水冷，侧透灯效，配置确实拉满了。但问题是这个价位的电脑受众太窄了。富哥看不上——人家直接上更高配或者买品牌机，谁买这种小店的组装整机。穷人买不起——两万块够人家攒多久了。这台电脑就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高不成低不就。他越想越觉得这东西砸手里了。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认真考虑过挂闲鱼——转手亏五千他也认了，回一点血是一点。但马上又想到，整机二手比散件难卖得多，人家一看是整机就先怀疑你是不是矿卡翻新，是不是哪有问题才急着出手。到时候挂上去半个月没人问，还得自己一刀一刀往下砍价，砍到最后还不如不卖。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卖不掉就留着用。反正以前没这两万块的时候不也活着么——啃馒头、喝凉水、被房东催租，日子还不是一天天过来了。这两万就当从来没到过手。电脑到了好歹能打个游戏不卡了，张明远也不用每次等他开机抽两根烟了。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点。楼下的麻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巷子也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叫。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够不着的位置，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耗子那二百二得还，还有张明远那三百。上次那个剪辑散活还剩一单没结，催一催应该能到账。实在不行先把那台破笔记本卖了，卖个几百块够顶一阵子。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清醒念头还是那台电脑——妈的，两万块的电脑，连个鼠标垫都没送。

　　第二天早上，羽天鳞是被尿憋醒的。

　　他眯着眼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公厕。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架，女的站在厕所门口拍门催里面的人快点，男的隔着门回了句“你催什么催”。他靠在墙边等了会儿，等那两口子吵完了才轮到他。

　　上完厕所出来，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的时候他想了件事——今天吃啥。

　　然后他顿住了。

　　钱。

　　他卡里没钱。微信零钱昨晚付了烤肉，扫得干干净净。支付宝里好像还有几块，具体多少忘了。昨天光顾着忙那个限时挑战，又是凑钱又是借钱又是买电脑，根本没顾上细看。他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蹭干手，快步往回走。

　　回到房间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挤满了通知，微信的、银行的、APP的，密密麻麻叠了一整个锁屏。他先点开微信——耗子转了个红包，十五块，附言“记得买早饭”。

　　张明远也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起了没。”

　　群里周凯在问今天中午吃啥。

　　羽天鳞看着耗子那十五块转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耗子自己工资一千五，在汽修厂趴车底换机油，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昨天借了他两百二，今早又转了十五。

　　他叹了口气，打字回耗子：“谢了。”

　　耗子秒回：“谢啥，又没多少。你赶紧吃早饭。”

　　他没再回，切到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三块二。够买个肉包，素的都不一定够。又切回微信钱包——零块八毛。加起来四块，加上耗子那十五块就是十九块，够吃三天馒头的。

　　他正准备去翻拼多多先用后付的额度，手指划过头顶通知栏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银行APP的推送夹在一堆微信消息中间，他差点没看见——“您的账户于00:00存入人民币20，300.50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进去。银行APP的界面跳出来，余额明明白白地写着20，300.50元。不是幻觉，不是看错了，不是昨晚那个0.00卡了BUG。他又点开交易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今天凌晨00:00的入账通知，汇款人——天使。附言栏里空着。

　　啥玩意？咋回事？啥情况？

　　他站在床边，一手拿着手机，整个人一脑袋问号。他昨天晚上是真真切切地认了命——连怎么给电脑找下家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两遍，连今天早上的包子买不起都在刚才在洗手台前盘算过了。结果钱自己回来了。耗子那十五块的转账还挂在他微信聊天里，他还没来得及收。

　　他瞬间想起了什么，飞快地退出银行APP，点开人生模拟器。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未读推送，他点进去——

　　“恭喜！达成隐藏成就——‘首战告捷’。成就说明：首次完成限时挑战（绿色品质）并在挑战中达成隐藏条件，挑战期间消耗的全部金额将在结算时返还。本次返还金额：20，300.50元。注意：该成就仅绿色品质挑战可触发，白色品质不享受此规则。”

　　他看完这条通知，又切回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两万零三百块五毛，一分不差。耗子的二百二在里面，张明远的三百也在里面。他昨天晚上忍痛花掉的两万块，在他睡着之后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而且他还白拿了一个绿色品质的环境亲和卡，还有一台三天后到货的电脑。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这条通知又看了两遍。然后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账的那些念头——挂闲鱼亏五千、电子产品到手打八折、这台电脑高不成低不就——现在全不用了。钱回来了，电脑白送。

　　他打开微信，先给张明远转了三百，附言“还钱”。张明远大概还在睡，没回。又给耗子转了两百二，附言“还你的，可乐不算”。

　　耗子秒回，连发了三条——“？”“你不是没钱了吗？”“你哪来的钱？”

　　羽天鳞想了想：“上午接了个剪辑的急单，本以为过两天才会结账，没想到对面现在就结账了。”

　　“那还行，现在这年头做完就结账的老板少咯，祝你多接些这种老板的单子。还有下次烤肉你请哈。”

　　“撑死你。”

　　他把耗子那十五块也退了回去，附言“谢了，不用了”。耗子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里那股潮味好像没平时那么刺鼻了，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只趴着的猫。心情大起大落，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以前他躺在这张床上想的都是怎么熬过下一顿，今天想的是卡里这笔钱该往哪花。突然就觉得破出租屋不舒服了——隔壁狗叫、楼上走路地板响、热水器忽冷忽热。他现在有两万块，够在稍微像样点的地方租个一室一厅，起码押一付三也扛得住。

　　他点开租房APP，开始搜房源。屏幕上的列表一行行往下划，阳光从窗帘破洞里斜打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