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评审

  组长抬头看了羽天鳞一眼:“你们驻场技术员的资质呢?”

  “两名技术员都有三年以上喷绘设备操作经验,资质证明在附件最后。”羽天鳞答得很稳,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老余在这时忽然开口了,把标书直接翻到喷绘精度那一页,头也没抬:“你这份标书我昨晚就已经看过了。检测报告是国产机的参数,和标书要求完全一致。”他把标书传给组长,“色域图和样品实拍也在后面,样本和色域图一一对应,没有需要多解释的地方。”

  组长接过标书翻了翻,跟老余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知道了。下一位。”

  羽天鳞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微微松了一下。张明远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过了”。

  上午九点四十,技术评审正式开始。评审组逐家逐条核对技术响应,从第一个规格参数到最后一份附件排期,每一页都有人拿笔逐行对照。会议室的空气变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评审席上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

  耗子在第二十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他先是翘起二郎腿,过了几分钟换了个姿势把腿放下来,又过了几分钟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搁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周凯在旁边用膝盖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别跟条泥鳅似的动来动去。耗子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来投标的,我是来陪标的,陪标的人有权不舒服”。周凯懒得跟他理论,拿着手机在群里继续当人工记录仪:“到第三项了。”“第五项了。”“快下半段了。”张明远不看手机,目光一直跟着评审组的笔走。

  张明远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盯着评审的脸,而是盯着他们的手。每翻一页,他的视线就跟着翻页的动作移动一次;每写一笔,他就微微偏过头去看那笔是横着划的还是竖着写的。横着划是对号,竖着划是叉号。他看了二十多分钟,低声说了一句:“目前为止全是横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羽天鳞听出了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松了口气,是一种屏着呼吸等结果的紧张。张明远这个人平时嘴里没有一句正经话,但他一旦开始用这种方式说话,就意味着他在认真。

  评审到第四家公司时出了个小插曲。老余翻到恒泰的检测报告那页,手指点在一个参数栏里,侧头跟旁边的评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评审暂停了约两分钟,陈国栋站起来解释说样张测试环境温度偏低,色温偏差在设备手册允许的范围内。他的声音比唱标时略微紧了一些,但整体还算镇定,说完之后站了片刻才重新坐下。老余听完没打断他,只是点了下头,在评审表上做了个记录,然后示意评审继续。张明远用气声说了句“他们的价格优势可能被技术分拉下来”,羽天鳞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评审到羽天鳞那份标书时,老余主动把喷绘精度参数那一页翻出来,传给旁边的组长看了一眼。组长低头看了片刻,抬头问了句:“你们这个检测报告是国产机的?”羽天鳞说了一个型号,补充说精度参数与招标文件完全匹配,附了出厂检测报告和实测样张,设备产地和型号在附件最后一页有详细说明。组长又翻了一页,看到附在后面的色域图和样品实拍照片——照片里几块不同色阶的样布平铺在白色底板上,每一块的色号都用标签标注清楚,与色域图上的坐标一一对应。组长看了几秒,把标书推给旁边的评审员,没再多问。张明远一直捏着笔的手指这时才悄悄松开了一圈。

  坐在后排的耗子一直伸着脖子盯着评审席的动静,看到组长把标书推给下一位评审,他缩回脑袋,用手肘捅了捅周凯:“看到没,组长连问都没多问,直接翻过去了。”

  周凯正拿着手机打字,头也没抬:“别奶,还没出结果呢。”

  “这怎么叫奶?这叫对咱们那份标书有信心的表现。”

  “你这叫半场开香槟。回头翻了车,你又该说鼠标飘了。”

  “你等着看就行。”耗子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活像个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的考生。

  封存的评审表在桌角摞成一沓,封条是淡蓝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十二点半,组长宣布休会半小时,下午一点半继续。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几家公司的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从检测参数聊到了各自的服务承诺。有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靠在饮水机旁边跟同行分析恒泰的情况:“陈国栋那个检测报告被老余揪住不放,色温偏差那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评审组揪住不放,技术分肯定要被扣一截。他们价格是有优势,但技术分一拉,综合排名能不能保住前三就不好说了。”他的同伴咬着面包点头,说恒泰的报价确实低,但低报价加技术瑕疵这种组合在政府标里一向不太吃香。

  耗子从后排挤过来,把一瓶水塞到羽天鳞手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这评审比修车还累——修车好歹能动,这玩意儿一坐一上午,我把墙上那面钟都看出重影了。”周凯跟在后面揉着肩膀说投标这事真不是人干的,比搬货还折磨人,搬货好歹能换个姿势,这种评审简直就是对腰的极限挑战。张明远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说他出去透透气,走廊那边好像有人在发薄荷糖。

  羽天鳞靠在窗边喝水,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各家代表。刚才那个分析恒泰的年轻人还在跟同伴低语,陈国栋站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手指捏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听不清楚,但表情不太轻松。有段时间羽天鳞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也是这样,活儿干完了等质检的人来验收,站在旁边看人家拿尺子量墙,那种能做的都做完了、只能等着的感觉,比干活还磨人。

  下午一点半,技术评审继续。最后一家公司在三点十分完成评审,三点半复核环节开始。五名评审依次在评审表上打分,每一份标书都被重新翻到技术响应那一页,每一项参数旁边都有评审用铅笔写的缩写和分值。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连空调的低频嗡鸣都显得格外清晰。张明远一直盯着老余的手——那双枯瘦的手翻着羽天鳞那份标书的检测报告,在喷绘精度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对勾。对勾不大,笔画很轻,但张明远攥着笔的手指看到那个对勾时才悄悄松开。够了。对勾落到纸面上的时候,他心里就只有这两个字。然后他听见自己的手掌轻轻拍在膝盖上,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耗子从后排探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张哥,最后一个章盖完了。”

  “看到了。”张明远没回头。

  “那你腿抖啥。”

  “尿憋的。”

  耗子还没接话,周凯在那边已经坐直了身子。

  下午四点整,评审组长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的低声交谈像被谁按了静音键,连后排那个一直在转笔的人都把笔搁下了。组长先念了前三名的总分,然后宣布——“第一名,综合评分最高分,羽天鳞。”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秒,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半拍,然后各种声音同时涌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同行拍肩膀的道贺声、有人拉开公文包翻确认函的动静。张明远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把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放在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耗子在后面一巴掌拍在周凯的大腿上,周凯嘶了一声说你拍我干嘛。几个被退标的同行过来道贺,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拍了拍羽天鳞的肩膀,说他们上次被退标之后本来不想再投了,是看到督查组的整改通知才决定再试一次,虽然这次没中,但至少评得公平。羽天鳞跟他握了握手,说以后还有机会,这种标以后只会越来越透明。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申志强。申志强端着杯茶站在楼梯口,大概是想来看看评标结果,但又没有进会议室。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上次他们在这条走廊里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刚把那份退标通知接过来,理由是“技术参数响应不完整”。今天是第二次。申志强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了几声,然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张明远在楼梯口等着,看见申志强走远了才开口:“他刚才想说什么?”

  “不知道。”羽天鳞说。

  “他大概是想说恭喜,但说不出口。”张明远把那瓶只剩一口的矿泉水拧开喝完,空瓶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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