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长安夜谈

  第二天一早,半夏果然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枇杷——是城西的果农送来的,个头不大,但个个金黄饱满,咬一口满嘴都是甜汁。

  院门还是没关。

  半夏走了进去,看到宣夜和晏玄霁都坐在枇杷树下。宣夜手里端着一碗粥,晏玄霁面前放着一碟咸菜,两人正在吃早饭。

  “早。”半夏自来熟地打招呼,把枇杷放在石桌上,“我带了枇杷,你们尝尝。”

  宣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晏玄霁也看了她一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位是……”半夏看向晏玄霁,明知故问。

  “晏玄霁。”宣夜说,“住客。”

  “你好。”半夏笑着对晏玄霁点了点头,“我叫半夏。”

  晏玄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半夏注意到他连打招呼都是淡淡的,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颗枇杷剥皮。

  “你昨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晏玄霁,“我昨晚路过这里,好像看到你了。”

  “昨晚。”晏玄霁惜字如金。

  “从哪里来?”

  “外地。”

  “做什么的?”

  晏玄霁沉默了一下,看向宣夜。

  宣夜放下粥碗:“他是幻术师,来帮我查案。”

  “查案?”半夏来了兴趣,“什么案?玉面阁那个不是已经结了吗?”

  “新的案子。”宣夜说,“比玉面阁更麻烦。”

  他没有细说,半夏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宣夜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有睡好。

  “夜先生,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她问。

  宣夜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事。”

  “我煮了安神茶,要不要给你拿一些过来?”半夏说,“我娘说我煮的安神茶很管用。”

  “不用。”宣夜拒绝得很干脆。

  半夏也不勉强,转头看向晏玄霁:“你呢?要不要喝安神茶?”

  晏玄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半夏有一种感觉——他看她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宣夜那种带着心疼的注视,也不是司马令赢那种长辈式的打量,而是一种……探索。

  像是在研究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晏玄霁说,声音和宣夜一样干脆。

  半夏笑了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像。”

  “哪里像?”宣夜问。

  “都话少,都不愿意让别人帮忙,都一副‘我自己能搞定’的样子。”半夏说着站起身,“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枇杷记得吃,放久了不新鲜。”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晏玄霁一眼。

  “晏公子,你多大了?”她问。

  晏玄霁微微皱眉:“十八。”

  “比我小一岁。”半夏笑道,“那我可以叫你阿霁吗?”

  晏玄霁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半夏挥了挥手,走出了院门。

  等她走远后,晏玄霁开口:“她很吵。”

  宣夜端着粥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晏玄霁第一次见他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嗯。”宣夜说,“她一直这样。”

  晏玄霁看了他一眼。

  先生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表情会变。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但晏玄霁的幻术天赋让他对细节异常敏感,这些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先生煮的,很稀,没什么味道。

  但晏玄霁觉得,这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暖。

  接下来的日子,半夏的“骚扰”频率从隔三差五变成了每天。

  每天下午,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柳巷的院子里,有时候带吃食,有时候带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枇杷树下翻她带来的话本子。

  宣夜从不多话,她看她的书,他喝他的茶,两人之间隔着石桌,安静得像一幅画。

  晏玄霁大多数时候待在厢房里修炼,偶尔出来透透气,看到半夏在,就转身回去。

  但半夏每次都会叫住他。

  “阿霁,过来坐。”

  “阿霁,吃枇杷。”

  “阿霁,你看这个话本子,特别有意思。”

  晏玄霁每次都会拒绝,但每次拒绝后又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一眼。

  这个女人……真的很吵。

  但又吵得不让人讨厌。

  有一天,半夏带了一本《搜神记》来,坐在枇杷树下翻看。翻到某一页时,她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宣夜问。

  “这里写了一个故事,说有一只妖,为了报恩,化作人形嫁给了一个书生。”半夏念道,“书生不知她是妖,两人相敬如宾,过了三年。三年后,妖的仇家找上门来,妖为了不连累书生,主动离开。书生追到城门口,妖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她把书合上,看向宣夜。

  “夜先生,你说妖真的会为了报恩做到这种程度吗?”

  “会。”宣夜说,“妖的感情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着。”

  半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你有没有为谁做到过这种程度?”

  宣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他说。

  半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是谁?”她忍不住问。

  宣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半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一个很重要的人。”宣夜说,“我说过的。”

  半夏低下头,假装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总有一种感觉——宣夜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和她有关。但每次她试图追问,宣夜都会用沉默把她挡回来。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明明就在眼前,就是看不清楚。

  这天晚上,半夏离开后,晏玄霁从厢房里出来,坐在宣夜对面。

  “先生。”他开口,“归元之痕又扩大了。”

  宣夜的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了她一眼。”晏玄霁说,“她左眼中的金色光芒比昨天浓了一些。”

  宣夜沉默了片刻:“扩大了多少?”

  “不多。”晏玄霁说,“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三个月,归元之痕就会完全觉醒。”

  三个月。

  宣夜闭上眼。

  他需要在三个月内找到因果裂缝的源头,并将其修复。否则,半夏的记忆就会恢复,然后被归元剑的反噬吞噬。

  “先生。”晏玄霁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因果裂缝的源头……可能就在她身上?”

  宣夜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归元之痕是在她身上被激活的。”晏玄霁说,“因果裂缝也是在归元之痕被激活后开始扩大的。这两者之间,也许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同一件事。”

  宣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明白晏玄霁的意思——不是因果裂缝导致了归元之痕的激活,而是归元之痕的激活本身就是因果裂缝的“出口”。半夏是归元剑改写因果的“原点”,因果裂缝要想扩大,就必须从这个“原点”入手。

  “也就是说……因果裂缝的源头,在半夏身上。”宣夜的声音很轻。

  “有这个可能。”晏玄霁说,“但也只是可能。我需要用幻术深入归元之痕的内部,才能确认。”

  “不行。”宣夜断然拒绝,“用幻术深入归元之痕,你会被归元剑的力量反噬。”

  “我知道。”晏玄霁说,“但如果不确认源头在哪里,先生永远只能被动应对。”

  宣夜沉默了。

  晏玄霁说的没错。他现在就是在被动应对——等裂缝扩大,等归元之痕加深,等一切变得不可挽回。

  “再等等。”宣夜终于说,“让我再想想。”

  晏玄霁点头,起身回了厢房。

  但他没有睡觉。

  他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牌,脑子里反复浮现半夏左眼中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

  但又很脆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晏玄霁突然想起半夏今天说的那句话——“妖的感情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禽——那是蜃妖一族的族徽,也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更纯粹……”他低声重复。

  也许吧。

  但他的感情,和纯粹没什么关系。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种子落在了石缝里,明明没有土壤,却执拗地想要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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