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半夏果然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枇杷——是城西的果农送来的,个头不大,但个个金黄饱满,咬一口满嘴都是甜汁。
院门还是没关。
半夏走了进去,看到宣夜和晏玄霁都坐在枇杷树下。宣夜手里端着一碗粥,晏玄霁面前放着一碟咸菜,两人正在吃早饭。
“早。”半夏自来熟地打招呼,把枇杷放在石桌上,“我带了枇杷,你们尝尝。”
宣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晏玄霁也看了她一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位是……”半夏看向晏玄霁,明知故问。
“晏玄霁。”宣夜说,“住客。”
“你好。”半夏笑着对晏玄霁点了点头,“我叫半夏。”
晏玄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半夏注意到他连打招呼都是淡淡的,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颗枇杷剥皮。
“你昨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晏玄霁,“我昨晚路过这里,好像看到你了。”
“昨晚。”晏玄霁惜字如金。
“从哪里来?”
“外地。”
“做什么的?”
晏玄霁沉默了一下,看向宣夜。
宣夜放下粥碗:“他是幻术师,来帮我查案。”
“查案?”半夏来了兴趣,“什么案?玉面阁那个不是已经结了吗?”
“新的案子。”宣夜说,“比玉面阁更麻烦。”
他没有细说,半夏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宣夜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有睡好。
“夜先生,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她问。
宣夜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事。”
“我煮了安神茶,要不要给你拿一些过来?”半夏说,“我娘说我煮的安神茶很管用。”
“不用。”宣夜拒绝得很干脆。
半夏也不勉强,转头看向晏玄霁:“你呢?要不要喝安神茶?”
晏玄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半夏有一种感觉——他看她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宣夜那种带着心疼的注视,也不是司马令赢那种长辈式的打量,而是一种……探索。
像是在研究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晏玄霁说,声音和宣夜一样干脆。
半夏笑了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像。”
“哪里像?”宣夜问。
“都话少,都不愿意让别人帮忙,都一副‘我自己能搞定’的样子。”半夏说着站起身,“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枇杷记得吃,放久了不新鲜。”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晏玄霁一眼。
“晏公子,你多大了?”她问。
晏玄霁微微皱眉:“十八。”
“比我小一岁。”半夏笑道,“那我可以叫你阿霁吗?”
晏玄霁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半夏挥了挥手,走出了院门。
等她走远后,晏玄霁开口:“她很吵。”
宣夜端着粥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晏玄霁第一次见他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嗯。”宣夜说,“她一直这样。”
晏玄霁看了他一眼。
先生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表情会变。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但晏玄霁的幻术天赋让他对细节异常敏感,这些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先生煮的,很稀,没什么味道。
但晏玄霁觉得,这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暖。
接下来的日子,半夏的“骚扰”频率从隔三差五变成了每天。
每天下午,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柳巷的院子里,有时候带吃食,有时候带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枇杷树下翻她带来的话本子。
宣夜从不多话,她看她的书,他喝他的茶,两人之间隔着石桌,安静得像一幅画。
晏玄霁大多数时候待在厢房里修炼,偶尔出来透透气,看到半夏在,就转身回去。
但半夏每次都会叫住他。
“阿霁,过来坐。”
“阿霁,吃枇杷。”
“阿霁,你看这个话本子,特别有意思。”
晏玄霁每次都会拒绝,但每次拒绝后又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一眼。
这个女人……真的很吵。
但又吵得不让人讨厌。
有一天,半夏带了一本《搜神记》来,坐在枇杷树下翻看。翻到某一页时,她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宣夜问。
“这里写了一个故事,说有一只妖,为了报恩,化作人形嫁给了一个书生。”半夏念道,“书生不知她是妖,两人相敬如宾,过了三年。三年后,妖的仇家找上门来,妖为了不连累书生,主动离开。书生追到城门口,妖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她把书合上,看向宣夜。
“夜先生,你说妖真的会为了报恩做到这种程度吗?”
“会。”宣夜说,“妖的感情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着。”
半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你有没有为谁做到过这种程度?”
宣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他说。
半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是谁?”她忍不住问。
宣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半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一个很重要的人。”宣夜说,“我说过的。”
半夏低下头,假装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总有一种感觉——宣夜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和她有关。但每次她试图追问,宣夜都会用沉默把她挡回来。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明明就在眼前,就是看不清楚。
这天晚上,半夏离开后,晏玄霁从厢房里出来,坐在宣夜对面。
“先生。”他开口,“归元之痕又扩大了。”
宣夜的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了她一眼。”晏玄霁说,“她左眼中的金色光芒比昨天浓了一些。”
宣夜沉默了片刻:“扩大了多少?”
“不多。”晏玄霁说,“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三个月,归元之痕就会完全觉醒。”
三个月。
宣夜闭上眼。
他需要在三个月内找到因果裂缝的源头,并将其修复。否则,半夏的记忆就会恢复,然后被归元剑的反噬吞噬。
“先生。”晏玄霁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因果裂缝的源头……可能就在她身上?”
宣夜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归元之痕是在她身上被激活的。”晏玄霁说,“因果裂缝也是在归元之痕被激活后开始扩大的。这两者之间,也许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同一件事。”
宣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明白晏玄霁的意思——不是因果裂缝导致了归元之痕的激活,而是归元之痕的激活本身就是因果裂缝的“出口”。半夏是归元剑改写因果的“原点”,因果裂缝要想扩大,就必须从这个“原点”入手。
“也就是说……因果裂缝的源头,在半夏身上。”宣夜的声音很轻。
“有这个可能。”晏玄霁说,“但也只是可能。我需要用幻术深入归元之痕的内部,才能确认。”
“不行。”宣夜断然拒绝,“用幻术深入归元之痕,你会被归元剑的力量反噬。”
“我知道。”晏玄霁说,“但如果不确认源头在哪里,先生永远只能被动应对。”
宣夜沉默了。
晏玄霁说的没错。他现在就是在被动应对——等裂缝扩大,等归元之痕加深,等一切变得不可挽回。
“再等等。”宣夜终于说,“让我再想想。”
晏玄霁点头,起身回了厢房。
但他没有睡觉。
他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牌,脑子里反复浮现半夏左眼中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
但又很脆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晏玄霁突然想起半夏今天说的那句话——“妖的感情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禽——那是蜃妖一族的族徽,也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更纯粹……”他低声重复。
也许吧。
但他的感情,和纯粹没什么关系。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种子落在了石缝里,明明没有土壤,却执拗地想要发芽。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