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帮忙

　　送走夏萤，陈屿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一直在算账。

　　卡里不到四百。饭卡刚充了一百，撑到月底问题不大。上次稿费想转给夏萤，她死活不要，还闹了场别扭。现在她爸躺县医院，腿上石膏打着。工人没有五险一金这事不用问也知道，工伤赔多少她电话里一个字没提，但陈屿心里有数——工地出这种事，老板不跑路就算有良心了。

　　她回去待三四天。来回车票，医院附近吃个饭，再省也得几百块。

　　她在电话里说“不严重不严重”。可声音抖成那样。不严重才怪。

　　他靠车窗坐着，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划了个五，又划了个二，又划了个零。水汽凝成水珠往下淌，几个数字慢慢糊成一团。

　　回到宿舍赵一鸣正坐床沿上拆快递，满地泡沫塑料。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问你昨晚跑哪去了。陈屿说朋友有点事。赵一鸣哦了一声没追问，从泡沫堆里扒拉出一个蓝牙耳机盒子，拆开瞅了一眼扔边上，买错了，不是这款。

　　苏阳从上铺探下脑袋，看了陈屿一眼。就一眼。然后接着低头翻他那本编程书。

　　陈屿坐书桌前开电脑。先打开文档，之前写了一半的现代诗作业——“城市”。一共写了四行，写不下去了。关掉。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关键词：兼职大学生日结南城。

　　弹出来一堆。家教，发传单，展会充场，游戏测试，线上客服。一条一条往下翻。有的要面试，有的要交押金，有的工作地点在郊区，来回三个钟头。

　　翻到第三页，他忽然停住了。

　　一行加粗标题：诚聘文案写手，经验不限，按篇结算。

　　点进去。保健品软文。产品名一串英文拼的，看着跟进口货似的。拉到最底下看营业执照，注册地南方某小县城，跟“进口”差了十万八千里。

　　要求写得倒是清楚：真实案例优先，感人故事加分，千字以上，过稿立结，一篇八十。

　　八十块。差不多就是夏萤回家的单程车票。两篇够来回。四篇够她在医院边上住一个礼拜。

　　他盯着“真实案例优先”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

　　这保健品靠不靠谱，他不知道。那些“感人故事”上哪找，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八十块意味着什么——夏萤不用在医院走廊长椅上过夜。能在旁边找个小旅馆，洗个热水澡，把外套脱了好好睡一觉。

　　他点了“联系发布人”。

　　接下来两个钟头他写了三篇。

　　头一篇，一个老太太，独居，膝盖疼了十来年，吃了这保健品能下楼遛弯了。第二篇，一个中年男人，工作压力大，失眠，吃了以后睡得香。第三篇，一个学生——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好几秒——然后接着敲：考研期间精神不济，吃了以后记忆力明显变好。

　　写得特别顺。比上回那篇培训机构的还顺。

　　上次编“成功案例”的时候，他心里还会跟自己说一句，这些数字是编的。这回连这个念头都没动。手指敲在键盘上，老太太，中年男人，考研学生，一个接一个从指尖流出来，跟拧开水龙头似的。

　　以前他以为写假话得克服点什么。现在发现不需要。需要的只是一个够硬的理由。

　　三篇写完，打包发过去。对面回得贼快：收到，明天审完结款。

　　他靠椅背上看着那行字。明天。二百四十块。加起来够给夏萤转一笔她不会推的钱了——不说是稿费，就说是外联部的活动补贴。她不会去核实。她那么聪明一人，在钱的事上从来不算清楚。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

　　刚合上电脑，手机响了。

　　林晚。

　　“下楼。你宿舍楼下。”

　　他愣了下，走到窗边往下看。林晚站法桐树底下，一手举手机，另一手夹着那根万年不点的烟，正抬头往楼上望。隔着四层楼对视了一秒，她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说了句“快点”，挂了。

　　陈屿套上外套下楼。

　　林晚今天没穿那件藏蓝衬衫，换了件黑卫衣，帽子拉得低，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好。看见他过来，开门见山：“你接保健品软文了。”

　　不是问句。陈述句。

　　陈屿没说话。她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外联部的人脉比他想的广。

　　林晚看他那表情，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叹气。

　　“那个单子是个坑。找你写的是代理商，上游厂家资质不全，被工商点过名。学生写的软文要是被查到，学校这边会记过。”

　　陈屿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稿子已经交了。怎么撤。”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种打量他是不是同类的眼神，又来了。

　　“我帮你联系代理商。稿子撤了，钱照结。条件是以后别再接他们的单。”

　　“就这样？”

　　“就这样。这圈子讲人情，代理商欠我个人情。人情比稿费值钱。”她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夹指间转了一圈，“你现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为什么帮我。”

　　“头一个问题不重要。第二个——”

　　林晚靠法桐树干上，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她好一会儿没出声，久到陈屿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我大一也写过。不是保健品。减肥药。假的。”

　　陈屿没说话。

　　“有个女生吃了上吐下泻，她男朋友找到学校来。帖子在论坛上挂了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没出过宿舍楼。吃饭都室友带的。后来帖子沉了，没人记得了。可我自己记得。”她把烟塞回口袋，“我跟你说过——我不是教你坏，我是教你活。你跟我大一那会儿太像了。像到我看你接那个单子，就知道你下一步要踩哪个坑。”

　　“你那时候是为了什么。”

　　“我爸住院。跟你一样。”

　　四个字。跟你一样。

　　两个人站法桐树底下。一个靠树干，一个手插口袋。宿舍楼哪个窗口传来赵一鸣打游戏的喊声，上路，上路，被晚风刮散了。路灯亮了，橘黄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碎了一地。

　　“稿撤了，”林晚换了个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沉了，“但你缺钱这事没解决。我这边有个正经活——校刊副刊要几个书评写手，稿费不高，千字五十，但是署名，算学术加分。”

　　陈屿抬头看她。

　　“写不写。”

　　“……写。”

　　“那就定了。每周一篇，选题我帮你报。”她从树干上撑起身，拍了拍卫衣后背沾的树皮屑，“回去吧。别老熬夜写东西，你那黑眼圈快赶上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梧桐树影搅在一块。

　　“陈屿。”

　　“嗯。”

　　“你帮那个女生，不只有给钱这一种方式。你越给钱，她越觉得欠你。两个人都穷的时候，互相亏欠是还不起的。别让她背那个包袱。”

　　说完就走了。梧桐叶子在身后沙沙响。

　　陈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推开门赵一鸣正跟苏阳争什么。看见他进来，赵一鸣举着手机喊：“陈屿你评评理，我说这英雄后期强，苏阳说前期不行就是废物。你说谁对。”

　　“中期强的才最猛。”陈屿说。

　　俩人愣了一下，同时笑了。苏阳说你这和稀泥的水平见长，赵一鸣说跟没说一样。陈屿没接茬，坐书桌前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夏萤。

　　“到医院了。我爸腿打着石膏，精神还行。医生说要住一个礼拜。不用担心。”

　　他盯着“不用担心”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自己在医院陪床，倒过来叫他不用担心。这人真是——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好吃饭。

　　发完开文档，新建空白页。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他开始写书评。第一行字敲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林晚刚才那句话——你帮她的方式不只有给钱这一种。两个人都穷的时候，互相亏欠是还不起的。

　　他以前觉得帮她就是替她分担。能用钱解决的，就别让她操心。

　　可他没想过她拿那些钱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她拒绝那三百块，不是逞强。是不想让他们之间变成欠和还。有些东西一旦拿钱去量，就变味了。

　　他停下手，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然后打开夏萤的聊天框，又打了行字。

　　“不是转钱给你。是想跟你说，上回你送那支钢笔，我还没用。等你回来，我用它写点真的东西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夏萤回了。

　　“什么叫真的东西。”

　　“不是给甲方写的那种。是自己想写的那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行。

　　“那我等着。”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钟楼在夜色里立着。钟面上那道裂缝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线光。橘色的，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点了盏灯。又像一支钢笔划过纸面，刚刚落笔。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