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盏青色幽灯悬浮老神仙山之上,照亮了半个君歌王朝,无数骷髅头在灯身上转动,发出“咯咯咯”的凄厉声响,向九州宣告——九狱典灵,现世了。
那一刻,远在万里之外,九州极西之地,有一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山脉。
大山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常年刮着阴风,笼罩着嶂气,哀声遍野,说是山中住着吃人的恶鬼。
打大山深处,有一座黑石砌成的宫殿,破落的一角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巅,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黑暗中闪着幽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此刻,穹顶上悬着无数盏青灯,将殿中照得绿幽幽一片,隐约能听到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和低沉的嘶吼。
大殿摆放着九张巨大的石椅,通体漆黑,标志的骷髅头,椅腿是白骨堆砌而成,整张椅子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九张石椅排列成一个半圆形,正,每一张都代表着一殿之主的位置。
此刻,九张石椅中,有八张已经坐了人。
不,不能说“人”。
那些坐在石椅上的存在,裹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斗篷下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他们的眼睛。
周身缠绕着黑色的煞气,翻涌,凝而不散,像是活物一般。
大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那些黑煞气在“嘶嘶”地流淌,像是毒蛇吐信。
正中央最高的石椅上,坐着一个比其他八人更高大的身影。他的斗篷边缘绣着血红色的符文,手上抓着一条濒临灭绝的魂魄,惬意地摆弄着。
罗刹殿的大殿主,修为最深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五百年前的人物,见证了九狱摄主在天庭大闹的那一场浩劫。
大殿主抬手,干枯的手指从斗篷中伸出,把那条哀绝的魂魄捏碎,轻轻一点,大殿上空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一盏巨大的青色幽灯悬浮在九天之上,照亮了半个天空。那幽灯的形状与大殿穹顶上悬挂的那些青灯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千百倍。
“九狱典灵。”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在大殿中久久不散。
其他七位殿主抬起头,看向空中的画面。
他们没有说话,但斗篷下的幽绿色光芒闪烁得更快了,像是在交流着什么。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意念,那些黑煞气就是他们的媒介。
大殿中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动,又像是干枯的树叶在摩擦。那是七位殿主在交流,黑煞气摩擦空气发出的声响。
片刻后,齐齐看向大殿主。
大殿主微微点头,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决议。
“小殿潜伏老神仙山十年,今日以身为祭。”大殿主缓缓道:“九狱典灵,就在那座山上。”
大殿主起身,这一站,周身黑煞气汹涌而出,整座大殿都在颤抖,穹顶上的青灯摇晃得更加剧烈,灯焰几乎要熄灭。
“五百年前,九狱摄主被那老道打落,只要得到这册法典,我们就能掌握人间一部分的秩序,到那时,就连天庭都要对我们忌惮三分!”
七位殿主同时站起身,斗篷翻飞,黑煞气冲天而起。
“传我法旨!”大殿主高声道。
话音刚落,大殿穹顶上那无数盏青灯同时闪烁,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道绿色的光芒,从穹顶上飞下,落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光芒散去,现出一个个身影。
那些身影都穿着黑色的斗篷,与八位殿主相似,只是斗篷上没有金色符文。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斗篷下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
这些都是罗刹殿的弟子,散布在九州各地,平日里以各种身份隐藏,此刻被大殿主的法旨召唤,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
“弟子在!”数百个声音同时响起,在大殿中回荡。
大殿主扫了一眼众弟子,沉声道:“九狱典灵现世,就在君歌王朝的老神仙山上,倾全殿之力,上老神仙山,夺回九狱典灵!”
“遵!”众弟子齐声应道。
大殿主抬手,黑雾翻涌,隐约能看到八条巨大的身影在蠕动。
黑雾炸开,八条巨大的黑蛇从坑中窜了出来。
那八条黑蛇,每一条都有水缸粗,身长数十丈,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闪烁着幽冷的光,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如刀,透着无尽的暴虐和杀意。
每条黑蛇的头顶都长出了一对犄角,隐隐有电光在符文间流转。
这是噬天蟒,上古凶兽,以吞噬天地灵气和生物为生,成年的噬天蟒甚至有吞食日月之能。而长了犄角的噬天蟒,能耐更不得了。
八条噬天蟒从传送结界窜出,盘踞在大殿周围,巨大的身躯将整座大殿缠绕,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中的每一个人,口中不断吐着黑色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大殿主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那一盏巨大的青色幽灯还在闪烁,为罗刹殿指引着方向。
他发出低频的嘶吼,随即化作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七位殿主紧随其后,也化作七道黑气。
数百名罗刹殿弟子也纷纷化作绿色的光芒,跟了上去。
八条噬天蟒仰天长啸,腾空而起,巨大的身躯在夜空中翻滚,黑雾翻涌,遮天蔽月。
罗刹殿倾巢而出,朝老神仙山的方向杀去。
——
老神仙山上,玄清站在太虚殿,看着天空中那盏巨大的青色幽灯,脸色苍白如纸。
那幽灯就在老神仙山正上方悬浮着,绿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山照得绿幽幽一片,就像笼罩在一片鬼域之中。
“师父。”一个青衣弟子急匆匆地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山下的道观乱了,恐慌天上的异象,甚至有些无缘无故变疯了,在互相撕咬。”
玄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盏幽灯。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这股力量能颠倒乾坤,就别说是小小的人类了。
这一刻起,老神仙山危在旦夕。
“师姐。”
太真飞身来到太虚殿顶,脸色凝重,但眼中更多的是一股战意。
“你看到了?”玄清问道。
“看到了。”太真答道,“罗刹殿的人,要来了。”
“不止是罗刹殿。”玄清叹了口气,“那盏青灯悬浮在我们山上,天下所有邪修都会知道,九狱典灵在这里。到时候,来的恐怕不只是罗刹殿一家。”
太真眉头一皱:“那师姐的意思是?”
“求助。”玄清转过身,看着太真,一字一句道,“向道宗至圣求援。”
“求助?”太真脸色一沉,“师姐,你是不是太谨慎了?罗刹殿虽然势大,但我们老神仙山也不是吃素的。五百年前我们能把九狱法典封印在这里,五百年后我们照样能守住它!”
玄清摇了摇头:“师妹,你想得太简单了。五百年前,封印九狱法典的不是我们,是师祖,飞升成仙的人物,你我加起来修炼了三百年,如何应付?”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罗刹殿这五百年来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实力早已今非昔比,那火工道人能潜伏在我们山中十年而不被察觉,可见他们的手段。若我们贸然与之对抗,只怕...”
“只怕什么?”太真打断她的话,“师姐,你就是太懦弱了!我们修仙之人,讲的就是一个‘道’字。道正则刚,刚则无惧。罗刹殿再强,也不过是邪魔外道,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们?”
玄清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道:“师妹,我知道你修炼了两百年,一心想找个机会施展。但这件事关系到整个老神仙山的存亡,马虎不得。”
“意气用事?”太真冷笑一声。
她抬起手中的长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刃上闪烁着寒光,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银白色的宝石,宝石中隐隐有星光流转。
“披星剑,我修炼了两百年,日夜以心神淬炼,萃取天地灵气开刃,如今剑心已通,人剑合一。别说罗刹殿的人,就是天庭下来的天兵天将,我也敢斗上一斗。”
她又看向玄清腰间的那柄古剑,剑鞘古朴,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宝石中隐隐有月光流转。
“还有你的戴月剑,这两把剑是师祖传下来的道家神兵,专克邪魔。我们双剑合璧,还怕什么罗刹殿?”
玄清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戴月剑,又看了看太真手中的披星剑,心中五味杂陈。
师妹说得没错,披星戴月两把剑确实是道家神兵,师祖留下的,是老神仙的最有力的法宝,威力无穷。
但这五百年来,她一直在山中清修,从未与人动过手,连剑都很少出鞘,如今让她去跟罗刹殿的人拼命,她实在没有把握。
“师妹...”玄清还想说什么,太真却一挥手,打断了她。
“师姐,你不用再说了。”太真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正在忙碌布置结界的弟子,沉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守山。”
“守山?”玄清一愣。
“对,守山。”太真道,“我已经让后山门的弟子全部集结,在前山布下了三层结界,五行阵,锁天阵,灭魔阵,这三层结界,就算是罗刹殿的大殿主来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让人在山下埋了三千六百柄符剑,组成一个万剑阵。一旦罗刹殿的人闯进来,这些符剑就会自动攻击,将他们斩于剑下。”
“至于那些罗刹殿的弟子...”太真冷笑一声,“我后山门两百名弟子,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再加上前山门的三百名弟子,总共五百人,足够应付了。”
玄清听得目瞪口呆。
她这个师妹就是强硬的性格。
“我这是先下手为强。”太真道:“师姐,你就放心吧。今天晚上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回太虚殿好好养伤,等我把罗刹殿的人打退了,再来找你。”
说完,也不等玄清回答,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紫光,朝前山飞去。
玄清站在太虚殿顶,看着师妹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掐指一算,卦象大凶。
——
却说那江夏镇,入夜之后便刮起了一阵阴风。
这阵风来得奇怪,不是从东边来,也不是从西边来,而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吹得街上的人睁不开眼。
“汪汪汪!”
镇上的狗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个狂吠不止,声音中满是惊恐。
紧接着,鸡也开始啼叫,那不是在报晓,而是在哀鸣。
“怎么回事?”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层浓雾。那雾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色的,带着一股腥臭,让人头晕目眩。
雾气弥漫整个江夏镇,笼罩其中。
“咳...”
雾中传来一阵阵低频的磕碰声,紧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大人的惊呼声、桌椅倒地的“乒乓”声,乱成一团。
那瘴气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卖豆腐的李四倒在豆腐摊前,豆腐脑洒了一地。包子李倒在蒸笼旁,包子滚得满地都是。那几个平日里最喜欢在凤仙楼前戏弄醉汉的地主户,此刻也横七竖八地躺在街上,不省人事。
瘴气中,一盏盏青灯飘过,就像鬼魂一样飘街过道,视若无睹,他们此行的目标是老神仙山,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人。
凤仙楼的大门紧闭,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
楼内,老妈子坐在窗户旁,瑟瑟发抖地看着街道的这一幕。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东西。
“妈子,妈子!”一个姑子跑上楼来,脸色惨白,“外面...外面好多...好多鬼...”
“闭嘴!”老妈子低声喝道。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往街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街上,灰黑色的瘴气弥漫,一盏盏青灯飘过,瘴气中,映出一个个黑色的身影。披着斗篷。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就像是在地上飘。
老妈子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盏青灯在凤仙楼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瘴气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凤仙楼走来。
地面结着一层冰霜,很快就爬上了凤仙楼的墙壁、柱子、窗户。
“咔嚓...咔嚓...”
冰霜凝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想往后退,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身影走到凤仙楼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斗篷下,两团幽绿色的光芒直直地盯着老妈子。
老妈子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那身影发出一声低笑,沙哑而冰冷,像是从地狱传来的。
瘴气中,那一盏盏青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老妈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直流。
她看着窗户上那层厚厚的冰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宝,小宝还在老神仙山上。
——
瘴气散去,罗刹殿继续向老神仙山挺进。
八条噬天蟒在夜空中翻滚,黑雾翻涌,遮天蔽月。八位殿主化作八道黑气,紧随其后。数百名罗刹殿弟子化作绿色的光芒,像无数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飘荡。
老神仙山上,太真站在前山最高处,手持披星剑,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雾。
“来了。”她喃喃道。
身后,两百名后山门弟子手持长剑,列阵以待。山道上,三百名前山门弟子也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山下,三千六百柄符剑已经埋好,只等太真一声令下,便会拔地而起,组成万剑诛邪阵。
太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中那盏巨大的青色幽灯。
“来吧。”她握紧手中的披星剑,“我太真,等你们两百年了。”
夜风中,披星剑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而远在太虚殿中的玄清,却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道祖在上,弟子玄清,恳请您降下法旨,庇护我老神仙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她知道,道祖不会回应她的祈祷。
老神仙山这一劫,只能靠自己了。
——
天边,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八条噬天蟒的嘶吼声已经清晰可闻,那声音震得山上的树木都在颤抖。
太真抬起头,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列阵!”
她一声令下,身后两百名后山门弟子齐齐拔剑,剑光在夜空中闪烁,杀气冲天。
老神仙山,大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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