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太湖,水面最后一抹金辉被暮色吞没。
燕子坞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芦苇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划破沉寂。
正厅内,灯火通明。
包不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壶喝了大半的花雕,闷声道:“今日这事,他娘的丢人丢到家了。包三爷活了四十年,也是头一遭。”
风波恶坐在对面,擦拭着那对判官笔,没有接话。
阿朱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王语嫣坐在角落里,一脸忧愁。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可心心念念的表哥却不知道在哪。
“包三哥。”阿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公子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包不同放下酒壶,挠了挠头:“公子爷走的时候只说去河南办事,本来说十多日就会回来。你也知道,公子爷的事,咱们从不多问。”
风波恶插了一句:“算算日子,走了快一个月了。”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噗呲声。
阿朱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上,腿上系着一只细竹筒。
“是公子爷的飞鸽!”包不同霍然站起。
阿朱解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公子爷说什么?”风波恶凑过来。
阿朱将纸条递过去:“公子爷让你们立刻去河南参合山庄与他汇合。”
包不同一把夺过纸条,借着烛光细看。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慕容复亲笔——
“包三兄、风四兄,见字即来河南参合庄,有要事相商。速来。”
包不同看完,眉头紧皱:“公子爷走得急,去河南办事,怎么忽然又要咱们过去?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风波恶沉吟道:“参合庄……既然公子爷叫得急,那我们也抓紧过去吧。”
王语嫣咬了咬嘴唇,霍然站起身来:“我也去!我要去找表哥!”
包不同一愣,连忙摆手,满脸为难:“非也非也,王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跟我们几个大男人同行,于礼不合。你母亲王夫人若是知道了,还不扒了我包三爷的皮?”
王语嫣急道:“我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就是要见表哥。包三哥,你带上我,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风波恶也摇头:“王姑娘,包三哥说得对。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跟我们几个大老粗一道赶路,传出去于你名节有损。况且路上风餐露宿,你身子骨娇贵,哪里受得住?”
王语嫣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退让:“那我女扮男装!我不怕吃苦!你们若是不带我,我自己一个人也要去河南!”
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视一眼,都犯了难。
阿朱走上前来,轻声道:“包三哥,风四哥,我倒有个主意。”
“你说。”包不同道。
阿朱看了看王语嫣,又看向二人:“我陪着王姑娘一同前往。一路上我照顾她的起居,两个女子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到了河南,见了公子爷,王姑娘的心愿也了了,咱们也算有个交代。”
包不同挠了挠头,沉吟片刻:“阿朱姑娘说得倒也在理。只是……这一路少说也有上千里,你们两个姑娘家,吃得消吗?”
王语嫣连忙道:“吃得消!我虽然没出过远门,但我不怕吃苦。阿朱陪我,我更不怕了。”
风波恶也想了想,点头道:“三哥,我看行。阿朱姑娘心细,路上由她照看王姑娘,出不了大岔子。况且王姑娘若真一个人跑出去,出了什么事,咱们更没法跟王夫人交代。”
包不同一拍大腿:“得!就这么定了。阿朱姑娘陪王姑娘同去,路上小心些便是。”
王语嫣大喜,连连点头:“多谢包三哥,多谢风四哥!”
阿朱微微一笑,握住王语嫣的手:“那我也去收拾几件衣裳。”
包不同挥手道:“快去快去。风四弟,你去备船,连夜出太湖,明日一早从苏州走陆路。”
风波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王语嫣站在正厅门口,望着夜色中的太湖水,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期待。她终于可以去见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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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艘小船悄然驶出燕子坞码头。
船头破开水面,发出细碎的水声。太湖的夜风很凉,吹得人脸上发紧。
王语嫣第一次夜里坐船出太湖,既紧张又兴奋,时不时探头往外张望。阿朱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王姑娘,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包不同忽然叹了口气:“公子爷这一去河南,怕是不简单。”
风波恶问:“怎么讲?”
“你想啊,公子爷走的时候说是去办事,没让咱们跟着。现在忽然传书让咱们去参合山庄汇合,还说得那么急……十有八九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包不同摸着下巴,难得没有说“非也非也”。
阿朱轻声问:“公子爷在河南有什么产业?我怎么不知道?”
包不同想了想:“听公子爷提过一嘴,河南那边有几间铺子,卖的是咱们江南的丝绸和茶花。说是赚些银子,维持日常开销。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另外好像还投了个马场。”
风波恶一怔:“马场?慕容家养马做什么?”
包不同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公子爷的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他做这些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语嫣听得认真,忍不住道:“表哥做什么都是为了光复大燕。养马……大概也是为了将来起事做准备吧?”
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阿朱轻轻拍了拍王语嫣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小船继续在夜色中前行,船舱里只剩下水声和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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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北而行。
前一辆马车朴实无华,灰布车帘,榆木车厢,与刘宇平日里那辆紫檀马车判若两物。车夫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一身粗布短褐,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商贾别无二致。
车内,刘宇换了一身玄色长衫,发束木簪,手中捧着一卷《齐民要术》,看得津津有味。
小莲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低头翻看。
“公子,您交代要查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刘宇没有抬眼,淡淡道:“说。”
小莲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慕容家在河南的产业,主要集中在东京汴梁和西京洛阳两处。铺子一共十一间,卖的是江南的丝绸、绸缎,还有姑苏的茶花盆景。每年进项大约三四万两银子,刨去成本,净利不到一万两。”
刘宇嘴角微扬:“一万两,够他慕容复做什么?养几个门客都捉襟见肘。”
小莲又翻了一页:“除此之外,慕容家还在汴梁城外的中牟县投了一个马场。”
刘宇放下书卷,目光微微一凝:“马场?”
“是。”小莲道,“那马场规模不大,养了大约二百来匹马。明面上是租给各大镖局使用,收取租金。来往的镖局只要付银子,就能在那儿歇脚、换马。”
刘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慕容复。”
小莲眨了眨眼:“公子,您笑什么?”
刘宇靠回软榻上,目光变得幽深:“你方才说,那马场养了多少匹马?”
“二百来匹。”
“一个靠十一间铺子勉强维持生计的破落皇裔,养二百多匹马做什么?”刘宇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对自己说,“租给镖局?镖局走镖,用得了那么多马?况且,镖局自己也有马,何必去租他的?”
小莲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是……那马场有问题?”
刘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书卷,继续翻看,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语。
小莲等了片刻,见公子不说话了,便也不敢再问,低头继续翻账册。
马车继续朝北而行,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
窗外,田野渐次退去,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刘宇的目光落在书卷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参合庄。
——马场。
——囤积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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