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元离家之后,康敏独自坐在堂前,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怔怔地望着院门。
暮色渐浓。
康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姣好的面容。
她提笔写了一纸短笺,折好,唤来心腹丫鬟:“送去给白长老,就说……马副帮主远行,有要事嘱咐。”
丫鬟会意,接过短笺,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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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白世镜来了。
他没有穿丐帮的长老服色,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进门时左右顾盼,确认无人跟踪,方才闪身入内。
康敏已在卧房等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白世镜摘下斗笠,他四十来岁,身形魁梧,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是丐帮执法长老。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峻,只有一团压抑已久的火。
“敏妹……”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康敏转过身,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妩媚、幽怨、算计,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来啦。”
白世镜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烛火摇曳,帐幔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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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雨初歇。
帐内,白世镜赤着上身靠在床栏上,胸膛起伏未平。康敏蜷在他身侧,一头青丝散落在枕上。
“你呀……”康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嗔怪,又似有些幽怨,“总是这么猴急,不管不顾的。也不问问人家叫你来做什么,一进门就……这般光景。”
白世镜低头看了她一眼,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你叫我,还能为什么?”
康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这话。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扯过一件薄衫披在肩上,声音忽然淡了下来。
“世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枚玉佩……”康敏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晃的烛火上,“你拿去做什么了?”
白世镜的身体微微一僵。
康敏感觉到了他手臂上肌肉的瞬间绷紧,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沉默了片刻,白世镜瓮声道:“当了。”
“当了?”康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年……我见了你之后,心里又喜又怕。”白世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喜的是得了你,怕的是……这事终有一日会败露。那枚玉佩留在身边,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我想着,当了它,一了百了。就算日后有人查起来,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死无对证。”
康敏静静地听着,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你就当了。”她轻声重复。
“当了。”白世镜点头,“当了几十两银子,请几个兄弟喝了顿酒。”
康敏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心里不是不怒。那枚玉佩是她送给他的信物,他竟敢拿去当掉——这哪里是怕事情败露,分明是不把她放在心上。可她太清楚白世镜的性子了:此人看似铁面无私,实则骨子里既贪恋她的身子,又畏惧这段私情带来的后果。越是怕,就越想毁灭证据;越想毁灭证据,就越显得愚蠢可笑。
若是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他,以白世镜的脾气,只会恼羞成怒,一拍两散。
所以她不能怒。
康敏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团火压了下去。
“罢了。当了便当了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白世镜一怔,没想到她竟没有发火,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敏妹,我——”
“只是……”康敏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来,“世镜,你可知道,前几日有个人私下约见了我。”
白世镜眉头微皱:“什么人?”
“一个叫刘宇的人。”康敏说出这个名字时,特意留意着白世镜的反应。
白世镜想了想,摇头道:“刘宇?没听说过。做什么的?”
“江南的一个商人,做粮食、布匹、钱庄生意的,去年还中了举人。”康敏淡淡道,“在姑苏一带,算得上是首富。”
白世镜嗤笑一声:“一个商人,也敢私下约见你?他找你做什么?”
康敏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拿出了那枚玉佩。”
白世镜脸上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什么?他……他怎么拿到手的?”
康敏摇了摇头:“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能要我们命的东西。”
白世镜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青筋从手背暴起。
“他提了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都没提。”康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既不要钱,也不要人,更不让我替他做什么事。就那么走了。”
白世镜沉默了片刻,眼中杀意渐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也敢在你我头上动土?敏妹,你放心,我这就去查查他的底细,找个机会——做了他,一了百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
康敏没有立刻拦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世镜,你又要莽撞了。”
康敏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想想,此人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成为江南首富,又能不动声色地查到你我的事,这样的人,会不留后手吗?”
白世镜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
“你若贸然动了他,万一他在别处藏了什么证据、安排了什么人,你我都得陪葬。”康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白世镜的心上,“况且,他既然手里握着玉佩,却没有拿去告发,也没有来要挟你我……这说明什么?”
白世镜想了想:“说明他另有所图?”
康敏点了点头:“他所图的,恐怕不只是你我。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狠辣:“要除,就除干净。”
白世镜看着她:“怎么个干净法?”
康敏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刘宇要除。马大元……也要除。”
白世镜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康敏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却没有松手,反而靠得更紧了些。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想想,若只除了刘宇,他留下的后手一旦爆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我。可若是马大元也死了呢?”
白世镜的呼吸急促起来。
“刘宇手里握着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总得找到苦主。”康敏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水,“苦主死了,就算他留了一万封信、一千个人证,又有什么用?死无对证。”
白世镜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惊骇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康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既贪婪又懦弱,既想要她又怕惹祸上身。所以她必须让他觉得——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到的,或者至少,是他心甘情愿同意的。
“世镜,”她轻声唤他,指尖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成。马大元不死,你我永远睡不安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让男人无法拒绝的柔弱。
“你……舍得让我一辈子提心吊胆吗?”
白世镜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依你。”
康敏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世镜,我就知道……你待我是真心的。”
白世镜没有说话。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在抓住一件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康敏蜷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白世镜永远不知道,她方才眼中的那层水光,不过是烛火映出来的假象。
这个男人,她已经彻底捏在手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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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幔再次垂落。
烛火终于熄灭。
黑暗中,只有细微的喘息声,和窗外不知何时响起的风声。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妆台上那面铜镜。
康敏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目光冷静得可怕。
——刘宇,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管你想要什么,你都不该招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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