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骑马走在官道上,老头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先是三三两两的佩刀汉子,后来是扛着旗的小队人马。
再后来是整队的镖车和成群的江湖散客,全往一个方向走。
聚贤庄。
刘宇把马速放慢,让马混在行路的人群里。
他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头手里一塞。
“牵着。”
老头眨眨眼:“干嘛?”
刘宇没有答话。
他蹲在路边,抓起两把黄泥,往脸上抹了两把,又往袍子上蹭了几道泥印子。
他把发髻扯松,让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然后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一件旧灰布短褂套在身上。
白底黑面的布靴踩了两脚泥,鞋面上的针脚全盖住了。
收拾完,他站起来,把腰背微微弓了一点,肩头往里塌了半分。
他本来站得很松,那种随时都能动的松。
现在弓了腰、塌了肩,看着就是个赶了远路的小商贩。
老头上下打量了一遍。“成,像那么回事。”
刘宇把马背上的褡裢整理了一下,让干粮袋子露在外面。
又往马鞍后面塞了两捆路上捡的干柴。这一来,更像贩货的了。
两人重新上路。老头牵着马,刘宇走在旁边,混进了往西的人流里。
官道上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
走在前面的是一队白衣剑客,游家的。
斜插过来的是十几个青衫短打的趟子手,扛着两面黑旗,旗上绣着太行十八寨的字样。
后面跟着七八个骑马的,锦袍长刀,是单家的人。
再往后是零零散散的独行客,有人腰间挂着弯刀,有人背后插着短戟,有人用布裹着兵器看不出路数。
江湖。
刘宇想,这就是江湖。
名门正派,世家大族,散兵游勇。
全挤在同一条路上,往同一个地方去。
杀同一个人。
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前面就是聚贤庄了!”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脚步声加快了。
马蹄声密了,有人把兵器从背上解下来拎在手里。
刘宇抬头望去,官道尽头蹲着一片青黑色的轮廓。
高墙,庄门,旗杆,密密麻麻的帐篷。
比他想象中的更大,也更安静。
不是没人,是人太多了。
多到声音全压在一起,变成一层低沉的嗡嗡声。
庄门前的空地上扎着几十顶帐篷,各色旗帜在风里飘。
游家的白旗,单家的锦旗,太行十八寨的黑旗,丐帮的布袋旗。
帐篷之间,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低声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庄门口瞟一眼。
乔峰还没到。
刘宇牵着马走进空地边缘,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老头蹲在树根底下,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戳一下,蚂蚁炸了窝,他嘿嘿直乐。
“别乱跑。”刘宇说。
“知道了。”老头头也不抬。
刘宇混进人群里。
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既不跟人对视,也不故意躲闪。
走到哪里,就听一耳朵。走到哪里,再看一眼。
帐篷边上站着一群丐帮弟子。
有个年纪轻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杏子林里我就说不能放他走。全舵主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叹了口气:“老帮主把位子传给他的时候,谁会想到……”
“别说了。”第三个人打断他,“人快到了。”
另一头,游家帐篷前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剑眉星目,手里擦着剑。
他旁边站着个紫衣少女,腰悬短剑,正低声跟他说话。
“哥,乔峰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厉害是厉害。”白衣青年把剑插回鞘里,“但他今天走不了。庄主和薛神医都布好了。再说,三百人对一个,功夫再高也没用。”
紫衣少女沉默了一下。“万一他带了帮手呢?”
“帮手?”白衣青年冷笑一声,“他是契丹人。契丹人能有什么帮手。”
刘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面不改色。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庄门口立着两排人。
一排是游家子弟,白衣长剑。
一排是薛神医门下,青衫短戟。
两排人中间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庄门。
甬道两旁站满了人。
有拿刀的,有提枪的,有背着双钩的,有腰间缠着软鞭的。
三百人,也许不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官道的方向。
这时庄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个穿赭色锦袍的老者从庄内踱出来,长须垂胸,面容清癯。
游氏双雄一左一右跟在身后,白衣长剑,面容冷峻。
旁边并肩走出一个矮胖富绅和两个中年文士。
身后跟着判官笔吴老三和鬼头刀郑老五?
赵钱孙则缩在人群后面,探了半个脑袋往外看。
紧接着是少林寺的两个灰衣僧人,手持禅杖,面色肃然。
再往后是一群散客,河北谭家的、太行十八寨的、单家的,全挤在甬道两侧。
薛神医。游骥。游驹。单正。少林寺的人。
刘宇站在人群后排,低着头,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里往外看。
薛慕华走到庄门口站定,拂了拂长须,往官道上望了一眼。
他身边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光头皮在晨光下泛着青光,双手抱在胸前。
刘宇看了一眼他的手。
骨节粗大得不像话,每一根手指都像铁铸的。
这时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
七八个青布短打的汉子,一色的柳叶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
他们走到庄门口,瘦高个对薛神医抱拳:
“禀薛神医——乔峰到了。就在后面。”
人群轰地一阵骚动。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手按上了刀柄。
兵器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刀光剑影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寒芒。
游骥抬手压了压,骚动才勉强平息下来。
刘宇没有往前挤。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顶帐篷边上。
他的位置很好。
不在最前面,不在最后面,正好能看见庄门口,又能看见官道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官道尽头,两个身影并肩走来。
乔峰走在前面。
一身灰布旧袍,胸口和袖口沾满尘土。他走得很快,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赴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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