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开口了。
“诸位。”
满院刀光里,他的声音依然不卑不亢,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前排几个人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乔峰没有出掌,没有拔兵器。
他伸手拿起八仙桌上的酒壶,壶身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倒了一碗酒,端起来。
“我乔峰今日来聚贤庄,是为两件事。”
他端着碗,看着满院群雄。
“第一件,向薛神医请教雁门关外带头大哥的姓名。第二件,向诸位讨一个清白——马副帮主不是我杀的,玄苦师父不是我杀的。”
他顿了顿。
“带头大哥的事,薛神医不肯说。马副帮主和玄苦师父的命,诸位算在我头上。今日这院子里站着的,有许多是我乔峰的旧交。白长老,吴长老,奚长老,宋长老,陈长老——你们在丐帮与我共事多年。游庄主,游二爷,我们曾同桌喝过酒。少林诸位大师,玄苦师父授我武功,少林于我有恩。”
“既然诸位要动手。”
乔峰把碗举高了半分。
“动手之前,先喝一碗断义酒。喝过之后,恩断义绝。从此江湖再见,便是路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刀还举着,剑还指着,但没有人敢先动了。
白世镜站在丐帮人群前排。
乔峰端着酒碗走过去。
他走到白世镜面前,站定。
“白长老。”
乔峰把酒碗递过去。
“你我共事八年。杏子林你站在我这边,我心里记着。今日你站在这里,自有你的道理。这一碗酒,敬你八年同袍之谊。喝过之后,各不相欠。”
白世镜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碗,酒液在碗里荡开细密的波纹。
他看着乔峰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乔峰已经转过身去。
他一仰脖子把酒灌进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不知是在喝酒还是在咽下别的什么。
喝完,他将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乔峰已经走到了奚山河面前。
奚山河老了,头发花白,手背上全是冻疮。
他在丐帮管了十二年钱粮,谁见了他都叫一声奚三爷。
他抬起头看着乔峰,嘴角抽了一下。
“乔帮主——”
“我不是帮主了。”
乔峰倒了一碗酒,递过去。
“奚长老,你管了十二年钱粮,从没有少过一两银子。我乔峰敬你。喝过这一碗,你我各走各路。”
奚山河接过碗。
他的手比白世镜稳,但眼角的细纹在一层一层地抖。
他仰头喝完,抹了一把嘴,把碗搁在地上。
“乔帮主。”
他退开一步,声音嘶哑。
“我不信你杀了马副帮主。”
乔峰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到了宋长老面前。
宋长老生得矮壮,一双拳头有海碗大。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乔峰看,眼珠子瞪得通红。
“宋长老,你的拳头砸断过五个辽国武士的肋骨。”
乔峰把酒碗递过去。
“喝吧。”
宋长老也接过碗。
他没有喝。
“乔峰。”
他说。
“你若是契丹人,就滚回契丹去。你若是汉人,就跟老子把这院子里的杂种全打翻。你到底是不是汉人?”
“他们说不是。”
乔峰说。
宋长老把酒灌进嘴里,碗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到脚面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接着是吴长风。
吴长风的鬼头刀插在地上,他抱着胳膊站在刀旁边,满脸络腮胡子里看不清嘴在哪。
他接过酒碗的时候,刀也不拔,只是看着乔峰。
“乔帮主,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乔峰说。
“喝。”
吴长风喝了,把碗摔了。
陈孤雁接碗的时候一言不发。
他不看乔峰,看自己手里的铁杖。
铁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他在丐帮三十年刻下的。
他喝完酒,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乔峰转身,走向少林寺的席位。
玄难拄着禅杖立在阶前,身后两个年轻武僧横眉怒目。
“玄难大师。”
乔峰倒满一碗酒,双手端起。
“玄苦师父授我武功,少林于我有恩。这一碗酒,敬少林。”
玄难没有接碗。
他拄着禅杖,看着乔峰,目光从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射出来,像两根钉子。
“你杀了玄苦师兄。”
他说。
“还有什么脸面提少林?”
“我有没有杀玄苦师父,我自己心里清楚。”
乔峰端着碗,稳稳地端在半空中。
“今日你不喝这碗酒,我也敬了。”
他仰头将酒倒进嘴里,把碗搁在地上,没有摔。
然后他走到院子正中,放下酒壶。
酒壶搁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喝完了。”
乔峰转过身,面对满院群雄。
“断义酒已喝,从此刻起,我与诸位恩断义绝。”
“谁要拦我?”
三百人堵在院子里。
刀剑还在手里,寒光满院。
游骥的长剑还指着乔峰的胸口。
他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一片的酒碗,嘴角抽了一下。
他认得那几个人。
白世镜、奚山河、宋长老、吴长风、陈孤雁——他们在江湖上不是顶尖高手,但在丐帮是实打实的硬角色。
他们喝了乔峰的酒。
“诸位。”
游骥剑尖微抬,正色道。
“乔峰说恩断义绝。可契丹人杀我汉人百姓的时候,何曾讲过恩义?他今日是契丹人,便是中原武林的敌人。对敌人,不必讲恩义。”
“游庄主说得对!”
全冠清在人群后面应声。
“契丹人就是契丹人。今日放他走,来日他带辽国大军南下,在场的谁担得起?”
骚动又起来了。
刀剑重新举高,脚步声往前压。
有人从左侧绕过去,有人从右侧包抄,有人在墙上架起了弩。
乔峰没有看他们。
他回头,看了阿朱一眼。
阿朱靠在八仙桌边上,脸上还留着假发被扯掉后散落的碎发。
她的妆全花了,人皮面具斜挂在脖子上,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那双眼睛又明又亮,没有怕,只有急。
“乔大爷。”
她说。
“走吧。”
乔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正面涌上来的第一波刀剑,双掌齐出。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掌风如墙,将面前七八个人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的兵器架。
刀剑长戟哗啦啦散了一地。
聚贤庄的院子里,大战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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