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的后院收出了一间静室。
小莲铺了三层褥子,又把窗子打开半扇。
山风吹进来,把草药味冲淡了些。
乔峰躺在榻上。
肋下的伤口已经重新上了药,缠了三层新布条。
他睡得很沉。
阿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粥。
粥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刘宇推门进来。
阿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小莲熬了热粥,去喝一碗。”刘宇说。
阿朱摇了摇头。
“乔大爷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刘宇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乔峰的脸色还是好了一些,总归是多了点血色。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朱还是那个姿势,端着那碗凉粥,看着乔峰的脸。
她没有哭。
就是坐着。
下午来了第一个消息。
小莲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黄的,墨是新的,边角还沾着浆糊。
“街上贴满了。”她说。
刘宇接过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密。
聚贤庄三百余口尽数毙命。游氏双雄、薛神医、少林玄难大师、单正单老爷子皆在其中。除全冠清重伤昏迷外,无一活口。杀人者乔峰。
刘宇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
“全冠清还活着。”
“活着。”小莲说,“他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抬出来的。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薛神医门下给他接了骨,灌了三天药,醒了。”
“他现在在哪。”
“回丐帮了。他是聚贤庄唯一的活口。”
刘宇没有说话。
老头蹲在廊下拿树枝戳蚂蚁,头也不抬。
“这小子命真硬。”
小莲继续说。
“全冠清对丐帮说,乔峰喝断义酒的时候就在演戏。乔峰先跟游庄主单挑,假装不敌,等众人围上来,突然下杀手。一掌穿胸杀了游驹,又一掌打断了玄难大师的禅杖。全冠清说他亲眼看见乔峰追到庄门口,一掌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倒在门槛上昏死过去,才捡了一条命。”
“他还说乔峰的同党刘宇从后院杀进来,两人前后夹击,把聚贤庄杀了个鸡犬不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
“三百条人命,唯一的证人。”刘宇说。
“对。”小莲说。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
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这下好。那小叫花不是契丹人了,他是杀人魔王。”
“不是他杀的。”刘宇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那些人我们走的时候都是活着的。全冠清在撒谎。”
小莲抬头看着他。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他说的话,就是真相。”
刘宇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按在桌上那张纸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
“外面还传了什么。”他问。
“少林寺封了山门。丐帮撤正在召集帮众。游家残存的门人发了追魂帖,悬赏一万两要乔峰的人头。单家、谭家、太行十八寨,六家门派联手发了武林帖。从今天起,乔峰是中原武林的公敌。”
刘宇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竹篓里。
“全冠清说大哥是为了契丹人杀中原武林。”
“对。”
“所以现在谁杀大哥,谁就是替天行道。”
小莲不说话了。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乔峰。
那个人躺在那里,浑身上下缠满了布条。
他连一掌都拍不出来了。
可全天下都说他杀了三百人。
傍晚乔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
阿朱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端着那碗凉粥。
粥碗歪了一半,粥水快要洒出来。
乔峰伸手,把粥碗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阿朱没有醒。
乔峰撑着身子坐起来。
肋下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他疼,但没有出声。
他穿上靴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推开门。
刘宇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把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乔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外面在传什么。”乔峰说。
刘宇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了。”
“醒了就听到了。小莲在廊下说的话,我听见了。聚贤庄三百人全死了,全冠清是唯一的活口。他说是我杀的。”
“对。”
“你信吗。”
“我跟你一起冲出来的。”
乔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月光下的槐树影子,看了很久。
“奚山河也死了。”
刘宇说。
乔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宋长老呢。”
“也死了。”
“吴长风。”
“死了。”
乔峰不问了。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是因为那些名字。
那些喝了断义酒、红着眼眶转身的人。
全死了。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乔峰说。
刘宇抬起头。
“你说什么。”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乔峰又说了一遍。
刘宇没有接话。
乔峰站起来。
他走到槐树旁边,伸手按在树干上。
树干很粗,树皮粗糙扎手。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一个武功最高的游骥死了,一个禅杖最重的玄难死了。全冠清武功不高,跑得也不快。他凭什么活着。”
刘宇也站了起来。
“凭他倒在了门槛上。”
“倒在门槛上就能活。”
“他说是你一掌打穿了他的肩膀。”
乔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掌心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干透的血迹。
“我那天拍出去六十七掌。每一掌都是把人震退,没有一掌是穿胸的。”
“我知道。”
“全冠清的肩膀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
乔峰转过身。
“阿朱不能留在这里。”
刘宇抬头看他。
“你要走。”
“天亮就走。我去查雁门关的事。阿朱不能跟着我。跟着我,她会死。”
刘宇站起来。
“你一个人,伤还没好。”
“好了。”
乔峰说。
他转身往厢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宇一眼。
“二弟。”
“嗯。”
“那一顿酒,先欠着。”
刘宇没有说话。
乔峰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刘宇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肋下的伤口疼。
是别的什么地方疼。
院子里只剩刘宇和老头。
老头从廊下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他说。
刘宇没有回答。
“那老叫花刚才问的话,你没接。但你知道答案。”
刘宇看着槐树的影子。
“有人让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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