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唯一人证

  商行的后院收出了一间静室。

  小莲铺了三层褥子,又把窗子打开半扇。

  山风吹进来,把草药味冲淡了些。

  乔峰躺在榻上。

  肋下的伤口已经重新上了药,缠了三层新布条。

  他睡得很沉。

  阿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粥。

  粥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刘宇推门进来。

  阿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小莲熬了热粥,去喝一碗。”刘宇说。

  阿朱摇了摇头。

  “乔大爷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刘宇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乔峰的脸色还是好了一些,总归是多了点血色。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朱还是那个姿势,端着那碗凉粥,看着乔峰的脸。

  她没有哭。

  就是坐着。

  下午来了第一个消息。

  小莲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黄的,墨是新的,边角还沾着浆糊。

  “街上贴满了。”她说。

  刘宇接过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密。

  聚贤庄三百余口尽数毙命。游氏双雄、薛神医、少林玄难大师、单正单老爷子皆在其中。除全冠清重伤昏迷外,无一活口。杀人者乔峰。

  刘宇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

  “全冠清还活着。”

  “活着。”小莲说,“他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抬出来的。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薛神医门下给他接了骨,灌了三天药,醒了。”

  “他现在在哪。”

  “回丐帮了。他是聚贤庄唯一的活口。”

  刘宇没有说话。

  老头蹲在廊下拿树枝戳蚂蚁,头也不抬。

  “这小子命真硬。”

  小莲继续说。

  “全冠清对丐帮说,乔峰喝断义酒的时候就在演戏。乔峰先跟游庄主单挑,假装不敌,等众人围上来,突然下杀手。一掌穿胸杀了游驹,又一掌打断了玄难大师的禅杖。全冠清说他亲眼看见乔峰追到庄门口,一掌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倒在门槛上昏死过去,才捡了一条命。”

  “他还说乔峰的同党刘宇从后院杀进来,两人前后夹击,把聚贤庄杀了个鸡犬不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

  “三百条人命,唯一的证人。”刘宇说。

  “对。”小莲说。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

  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这下好。那小叫花不是契丹人了,他是杀人魔王。”

  “不是他杀的。”刘宇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那些人我们走的时候都是活着的。全冠清在撒谎。”

  小莲抬头看着他。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他说的话,就是真相。”

  刘宇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按在桌上那张纸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

  “外面还传了什么。”他问。

  “少林寺封了山门。丐帮撤正在召集帮众。游家残存的门人发了追魂帖,悬赏一万两要乔峰的人头。单家、谭家、太行十八寨,六家门派联手发了武林帖。从今天起,乔峰是中原武林的公敌。”

  刘宇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竹篓里。

  “全冠清说大哥是为了契丹人杀中原武林。”

  “对。”

  “所以现在谁杀大哥,谁就是替天行道。”

  小莲不说话了。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乔峰。

  那个人躺在那里,浑身上下缠满了布条。

  他连一掌都拍不出来了。

  可全天下都说他杀了三百人。

  傍晚乔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

  阿朱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端着那碗凉粥。

  粥碗歪了一半,粥水快要洒出来。

  乔峰伸手,把粥碗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阿朱没有醒。

  乔峰撑着身子坐起来。

  肋下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他疼,但没有出声。

  他穿上靴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推开门。

  刘宇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把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乔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外面在传什么。”乔峰说。

  刘宇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了。”

  “醒了就听到了。小莲在廊下说的话,我听见了。聚贤庄三百人全死了,全冠清是唯一的活口。他说是我杀的。”

  “对。”

  “你信吗。”

  “我跟你一起冲出来的。”

  乔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月光下的槐树影子,看了很久。

  “奚山河也死了。”

  刘宇说。

  乔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宋长老呢。”

  “也死了。”

  “吴长风。”

  “死了。”

  乔峰不问了。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是因为那些名字。

  那些喝了断义酒、红着眼眶转身的人。

  全死了。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乔峰说。

  刘宇抬起头。

  “你说什么。”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乔峰又说了一遍。

  刘宇没有接话。

  乔峰站起来。

  他走到槐树旁边,伸手按在树干上。

  树干很粗,树皮粗糙扎手。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一个武功最高的游骥死了,一个禅杖最重的玄难死了。全冠清武功不高,跑得也不快。他凭什么活着。”

  刘宇也站了起来。

  “凭他倒在了门槛上。”

  “倒在门槛上就能活。”

  “他说是你一掌打穿了他的肩膀。”

  乔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掌心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干透的血迹。

  “我那天拍出去六十七掌。每一掌都是把人震退,没有一掌是穿胸的。”

  “我知道。”

  “全冠清的肩膀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

  乔峰转过身。

  “阿朱不能留在这里。”

  刘宇抬头看他。

  “你要走。”

  “天亮就走。我去查雁门关的事。阿朱不能跟着我。跟着我,她会死。”

  刘宇站起来。

  “你一个人,伤还没好。”

  “好了。”

  乔峰说。

  他转身往厢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宇一眼。

  “二弟。”

  “嗯。”

  “那一顿酒,先欠着。”

  刘宇没有说话。

  乔峰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刘宇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肋下的伤口疼。

  是别的什么地方疼。

  院子里只剩刘宇和老头。

  老头从廊下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全冠清为什么活着。”他说。

  刘宇没有回答。

  “那老叫花刚才问的话,你没接。但你知道答案。”

  刘宇看着槐树的影子。

  “有人让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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