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的尽头。
麦茬地里的碎秸秆还在风里打转。阿朱扶着萧峰在歪脖子槐树下坐下，把他的衣襟掀开。肋下的旧伤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从崩开的布条边缘渗出来。她拿布条按上去，手指肚被血洇红了，又换一块。
“下次再遇到丐帮的人，你不能这么打。你只守不攻，别人不会领情。”
萧峰擦了擦额头上的土。“洪老帮主不是别人。”
阿朱不接话了。她把包袱的系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低着头。
萧峰把她的包袱拿过来甩到自己肩上。“走吧。”
两人沿着土路往北走。日头升到半空，麦茬地被晒得发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峰忽然停住脚步。
“不回丐帮总舵了。”
阿朱抬头看他。“去哪。”
“找康敏。”
阿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记得杏子林里那个女人。一身素白衣裙，说话细声细气，手里攥着两封信。一封是伪造的马大元遗书，一封是汪剑通的亲笔密信。她把那两封信亮出来的时候，萧峰的脸色比被捅了一刀还难看。
“带头大哥的名字，康敏也知道。”萧峰说，“当年汪帮主写信给智光大师，信里提过带头大哥是谁。康敏手里有汪帮主的亲笔信。带头大哥是雁门关血案的主事之人，也是唯一知道假传音讯者是谁的人。智光大师不肯说带头大哥的名字。全冠清在撒谎，问他也问不出真相。带头大哥这条线，能走的路只剩一条——就是康敏。”
阿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她会说吗。”
“不知道。”
“那就去问。”
萧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说“去问”两个字的时候，跟说“我跟你去”一样平静。
他们在一个小镇外面找到了康敏的住处。那地方不在镇子里，在镇子西边一座矮坡上，孤零零一栋小院。院墙很矮，种着一排垂柳，柳条很长，风一吹就扫在院墙上，把墙头的瓦片扫得簌簌响。
院门没关。
萧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晒着一排药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苦味。堂屋的门虚掩着。他抬手示意阿朱等在柳树下，自己悄无声息地绕到堂屋后窗，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康敏歪在软榻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衫，脸色苍白。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是汪剑通那封亲笔密信。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萧峰从屋顶翻回前院，走到阿朱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两人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康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信差点掉进矮桌上的药碗里。她看见萧峰，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萧大哥。”她的声音稳得像是萧峰只是来串门的邻居。
萧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康敏脸上。
“马夫人。我来问一件事。”
“什么事。”
“带头大哥是谁。”
康敏把信折好放在药碗旁边。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在笑。
“萧大哥，杏子林一别，你倒是憔悴了不少。聚贤庄的事我都听说了，三百条人命，天下人都说是你杀的。可我不信。萧大哥在杏子林替我挡过白世镜一掌，我心里记着。你这样的人，不会滥杀无辜。”
萧峰没有接她的话。“带头大哥是谁。”
康敏靠在软榻上，把自己的衣襟往上拉了拉。她的手指在衣襟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手指有多白。
“萧大哥，你这么晚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带头大哥的事，汪帮主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马大元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康敏的笑容淡了一分，“白世镜杀的。他那天晚上从你家回来，手上还带着伤。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杀你。我问马大元是不是他杀的，他没否认。”
她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药真苦。萧大哥，你欠我一个人情。杏子林那天，我替你作证，说你没有勾结慕容复。今天你又来问我带头大哥。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萧峰沉默了一会儿。“马夫人要什么。”
康敏歪着头看他。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看了萧峰很久，然后微微一笑。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把药碗搁下，“算了。告诉你吧。带头大哥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萧峰的脸色变了。
康敏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场血案，带头大哥就是段正淳。汪帮主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段正淳用的是家传绝学一阳指，出手极快。当日雁门关外，一阳指穿过了你娘的胸膛。”
她把那封信推到矮桌边缘。萧峰伸手接过，展开。信纸已经发黄，边缘被折出了毛边。汪剑通的笔迹他认得。末尾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带头大哥，段正淳是也。
萧峰站起来，把那封信揣进怀里。他对着康敏抱了抱拳。
“多谢马夫人。今日之恩，萧峰来日必报。”
康敏靠在软榻上。“萧大哥客气了。段正淳是大理镇南王，你去找他，多加小心。”
萧峰转身往外走。阿朱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康敏一眼。康敏正端着药碗，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阿朱没有跟萧峰出去。她退回来，走到康敏面前。
“你在撒谎。”
康敏看着她。“小丫头，你说什么。”
“带头大哥是谁，你自己说。刚才那个不算。”
康敏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阿朱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极细的金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我是慕容家的丫鬟。我从小见过的东西比外面的江湖人多得多。针尖上抹的不是毒，是药。这种药会让人的脸皮一点一点烂掉。你要不要试试。”
康敏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那根针，手指抓紧了软榻的扶手，指节发白。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的脸毁了。那张她用了半辈子保养的脸，是她唯一的筹码。
阿朱把金针往前递了半寸。“带头大哥是谁。”
康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段正淳。”
阿朱盯着她的眼睛，把金针又往前递了半寸。“我说了，刚才那个不算。”
针尖触到了康敏的脸颊。康敏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嘴唇在发抖。
“段正淳。”她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就是段正淳。汪剑通的信上写了，带头大哥，段正淳是也。一阳指穿过他娘胸膛的就是段正淳。我没撒谎。”
阿朱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没有闪烁。阿朱把金针收了起来。她转身走了出去。
萧峰站在院子里等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刚才站在门口，听到了屋里的一切。
“她在撒谎吗。”
阿朱摇了摇头。“她那种人，把命交在别人手里的时候，不敢撒谎。”
萧峰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排垂柳。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摆着，扫在院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段正淳。”
阿朱站在他身后半步。她没有说“我跟你去”，但她已经把包袱甩到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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