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没动。
四只蹄子钉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可那具庞大的白色躯壳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颤。胸腔起伏得剧烈,每一次喘息都带出一团白雾,在湿冷的巷道里迅速消散。
它在看他。
那只漆黑的马眼里没有野兽的凶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哀求。
一匹快要死掉的马,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跑到这条巷子里,盯着面前所有还能站着的活人。它在找人。找一个能救它主人的人。
屋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周伯通整个人撑在飞檐的翘角上,身子前倾,脖子拉得老长,两只眼死锁在那匹白马身上。
“踏雪……”
两个字挤出来,尾音打了个弯,断在半截。
瑛姑的杉木拐杖砸落。铁皮撞击石面,一声脆响在窄巷里炸开。
“那不是踏雪。”
老太婆转过身。整条脊背绷得笔挺,从肩胛到腰椎,每一块骨头都在用力。
“踏雪三十年前就死了。那是它的崽子。”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刘宇的视线顺着拐杖方向往下移。
白马腹部,左侧肋骨下方三寸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敞开着。皮肉外翻,血虽止住了,四周白毛全部变成焦黑色,卷曲着贴在烧焦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烤肉与铁锈混杂的腥臭。
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楚楚地烙在马腹上。
掌心位置的肌肉已经碳化,深可见骨。
一个掌印。活生烙上去的掌印。
刘宇的后脑勺嗡了一下。丹田里北冥神功吸来的海量内力猛地翻了个滚——像是一条蛰伏的蛟,突然嗅到了另一头巨兽的血腥气。
什么样的掌力,能把一匹活马的腹肉烤到这个程度?
他来不及多想。
屋脊上的周伯通已经掉了下来。没有轻功,没有卸力,老头从三丈高的飞檐上直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出一声闷响,怕是裂了。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滚带爬扑到白马跟前,两只枯瘦的手悬在那道焦黑的掌印上方,颤得控制不住。
“铁掌力……”
三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干裂、断续,带着一股子刘宇从未在这个疯老头身上见过的绝望。
周伯通猛地扭过头,对上瑛姑。
那张永远挂着嬉皮笑脸的老脸,在这一瞬间垮塌得面目全非。没有顽童的做作,没有闪躲的心虚。
只剩下恐惧。
一个武功盖世的老怪物,对着一道掌印,露出了恐惧。
“是裘千仞。”
这名字砸在巷子里。瑛姑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没出声,只有那根杉木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响。
周伯通喉结滚了两下:“老和尚有危险。”
老和尚。一灯大师。南帝段智兴。
瑛姑的身子晃了一下。
拐杖在石板上划出半寸,铁皮刮过缝隙,刺耳。她稳住了。
刘宇看见了。老太婆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恨意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互相撕扯。
三十年了。
她恨段智兴恨到骨髓里。当年她怀里的孩子还有一口气,她跪在天龙寺外求了三天三夜,那个男人闭门不出,任由一条小命在她掌心里变冷。
可现在,那个男人可能正在死。
瑛姑什么都没说。她脸上那种撕裂的表情,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白马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四条腿同时打软,庞大的躯体往侧面倾倒。
刘宇箭步上前,双手撑住马颈。
掌下的温度正在飞速流失。铁掌功的火毒顺着伤口往内脏蔓延,这匹马撑不了多久。
白马倒地的瞬间,他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马颈处,一根红绳勒进鬃毛里,绳头系着一块巴掌大的布料。黄色,绸缎质地,被血浸透后变成了暗红。
他把那块布扯下来,摊在掌中。
布面上两个字。用指力硬生刻进缎面纤维里的。笔画歪斜,力透布背。
“速来。”
两个字而已。可那些扭曲的笔画告诉刘宇一件事: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气息紊乱到了极致,离油尽灯枯只差一步之遥。
能让一灯大师写出这种鬼画符的局面,得烂到什么地步?
段誉凑上来,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缎面的纹理,指尖触到经纬交织处那种独特的凹凸感,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天禅缎。”
段誉的嗓子紧了一圈。
“这是大理皇家御用的天禅缎……只有天龙寺主持和段氏嫡系才有资格穿。”
他抬起头,脸上残存的那点书生气荡然无存。
“这是大伯的衣物。”
巷子里没人接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大理三月间特有的潮湿水汽,冷得刺骨。那股子凉意顺着领口往下钻,刘宇脊背上的汗毛根竖起。
周伯通还蹲在白马边上。他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掌下传来的脉搏越跳越弱。那只手在抖,可老头的脸反而变得极平静——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去。”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方才那个缩在墙头上耍赖撒泼的老顽童彻底消失了。站起身的周伯通腰板笔挺,两肩微后展,目光落在巷子尽头某个极远的方向。
刘宇在那一瞬间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这老头疯了一辈子,因为只有装疯卖傻,才能在亏欠里活下去。
瑛姑动了。
拐杖往前探出一步,铁皮在石板上点出清脆的一响。
“你以为你跑得掉?”
她的脸朝着巷口,朝着白马倒下的方向,朝着某个刘宇看不见的远方。老太婆脊梁挺得笔直,下颌抬起的弧度与三十年前跪在天龙寺外时截然相反。
“裘千仞那条老狗……他欠我的,我亲自去收。”
她没看周伯通。从头到尾没看。
但刘宇注意到,她迈步的方向和周伯通完全一致。
段誉急了。这小子跨前两步,拦在瑛姑身前,两条胳膊张开,活像只护食的鹤。
“前辈且慢!大伯若当真有难,段誉身为侄子怎能袖手?我也要去!”
周伯通头也不回,飘了句话过来:“小子,你那六脉神剑十次能使出几次?”
段誉被噎住了。嘴巴张了两下,“我……那个……”
“三次都悬。”周伯通下了定论,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个老人对后辈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判断,“裘千仞能把一灯逼到那个份上,你去了就是送菜。”
段誉脸涨得通红,可他反驳不了。六脉神剑是他最大的底牌,偏偏这张牌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上一刻还能洞穿铁壁,下一刻手指头连根铜针都弹不出去。
这时候开口的人是刘宇。
“我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