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站在官道中央。
斗笠压得极低,阴影盖住半张脸。
只有一双泛青白的眼珠在阴影里亮得诡异,像两盏点在墓碑前的长明灯。
“瑛姑前辈,二十年没见。”
声线平和,甚至带着笑意。
那笑意裹在白雾里飘过来,钻进耳膜时冰得人牙根发酸。
刘宇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杀气。
更原始,更阴冷,贴着脊椎骨往上爬的那种寒意。
丹田里的北冥真气猛地一沉。
沉在气海深处的凶兽被强行惊醒,睁开眼,锁定了猎物。
那股浩瀚内力从丹田冲出,在十二正经里奔流,撞得刘宇太阳穴突突直跳。
想把那股阴寒到极致的气机撕碎、嚼烂、咽下去。
这种渴望灼烧着经脉,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不对。
太凶了。
凶得不正常。
刘宇牙关咬紧。
舌根抵住上颚,强行把北冥真气往下压。
内力逆着经脉回流,撞得丹田一阵闷痛。
他尝到了铁锈味。
舌尖被自己咬破了。
瑛姑的拐杖横在身前。
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老太婆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
杉木拐杖在掌心无声转了半圈,铁皮从朝前变成朝下。
起手式。
杀人前的起手式。
周伯通站在刘宇左侧半步。
老头的嬉皮笑脸没了,下颌线绷成一道硬角。
他左手五指松垂,右手却背在身后。
刘宇余光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
五指曲张,指节微微泛青,空明拳的劲力已经提到七成。
三个人。
一个比一个紧绷。
灰衣人没动。
他站在五十丈外,像一截插在路中央的枯木。
斗笠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阴影在他脸上移动,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没有血色。
大理三月的太阳晒不暖这张脸。
“二十年了。”
他又开口。
“前辈还是这么急性子。连句寒暄都不肯听完。”
瑛姑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铁皮嵌进石缝,震起一小片尘土。
“裘千仞在哪。”
不是问句。
是命令。
灰衣人歪了歪头。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括被硬拧过来。
“前辈不好奇我是谁么。”
“你是谁不重要。”
瑛姑的声线压得更低。
“你主子在哪。”
沉默。
风从田垄上卷过来,吹起灰衣人空荡荡的左手袖管。
断口处皮肤光滑,没有疤痕。
是利落斩断的。
灰衣人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个“请”的姿势。
“前辈想知道答案。”
他往前踏出一步。
“得先过我这一关。”
刘宇的瞳孔缩了缩。
那个人走路没声音。
脚掌落地时,那股阴寒的气机先一步渗进石板,把所有震动都吸干了。
周伯通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
老头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五指握拳又松开。
“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
“老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走路不出声的人。你练的什么功?寒尸功?”
灰衣人没接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刘宇丹田里的北冥真气开始发疯。
那股吞噬的冲动比刚才强了五倍不止。
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着,额角渗出冷汗。
北冥神功遇强则强,外力越猛,吞噬欲越旺。
但眼前这个人的内力不是阴寒。
是死寂。
活人的内力再怎么走阴柔路子,也有股子生机在里头流转。
但这人的气机没有。
像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带着埋了上百年的土腥味。
瑛姑动了。
拐杖往前一点,整个人欺身而上。
铁皮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直劈灰衣人天灵盖。
没有花哨。
没有试探。
上来就是杀招。
灰衣人退了一步。
就一步。
铁皮擦着他斗笠边缘劈下去,在地上砸出个半寸深的坑。
“前辈急什么。”
灰衣人退完那一步,身形定住。
“答案就在苍山上。等到了地方,前辈自然会知道——”
他顿了顿。
“想知道的一切。”
周伯通的拳头砸过去了。
空明拳。
虚实转换。
拳风到灰衣人面门前三寸时忽然变实,劲力炸开,空气发出一声闷响。
灰衣人偏了偏头。
就偏了一寸。
拳风擦着他的斗笠飞过去,把笠檐削掉一小片。
“好拳。”
灰衣人说。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像猎人看到一只有趣的猎物。
“可惜,慢了半拍。”
周伯通的拳收回来。
“你这身寒尸功,练了多久?”
“二十三年。”
“跟谁学的?”
灰衣人抬起左手。
那只空了一截小指的手在阳光下转了半圈,露出青白色的腕骨。
“师父。”
他顿了顿。
“她说,练这门功法,得先断点东西。断了,才能心无挂碍。”
刘宇的后背冰凉。
天山童姥的亲传弟子。
排行第三。
为了练功自断一指。
灰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刘宇只剩三十丈。
北冥真气彻底失控。
像领地被入侵的猛兽,那股内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刘宇五脏六腑都在震。
他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
细小的裂纹从他脚底蔓延开。
灰衣人停下脚步。
那双青白色的眼珠第一次真正落在刘宇身上。
“北冥神功。”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刘宇没接话。
他压着丹田里那头快要炸开的凶兽,牙关咬得咯咯响。
血从嘴角渗出来。
“有意思。”
灰衣人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刘宇。
那只手白得刺眼,指甲缝里透着股子不正常的青灰色。
“这门功法,我师父找了三十年。”
刘宇的脑子嗡了一下。
天山童姥找了三十年。
不是北冥神功本身。
是修炼北冥神功的人。
或者说,是能承载北冥神功浩瀚内力的“容器”。
虚竹是后来的。
在那之前,童姥一定试过别的办法,找过别的人。
而眼前这个排行第三的弟子,很可能就是当年被选中的“试验品”。
失败了。
所以断了一指。
所以练了寒尸功。
所以成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
灰衣人往前又踏了一步。
二十丈。
周伯通和瑛姑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从两侧夹击。
空明拳和铁掌功的劲力在空中交织,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灰衣人没躲。
他右手手腕一翻,掌心那股青灰色的气劲炸开,化作一层薄冰,覆在身前。
砰。
砰。
两声闷响。
周伯通的拳和瑛姑的杖同时砸在冰层上。
冰没碎。
只是往里凹了半寸,然后猛地弹回来。
两股劲力被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震得周伯通倒退三步,瑛姑的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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