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将五指合拢。
那封沾染了腥红的信笺在指骨发力下，发出一阵干瘪的碎裂声。
大哥萧峰。
如今这江湖之中，人人提起此名，皆是咬牙切齿。弑父、弑母、弑师，契丹野种的罪名压在脊梁上，聚贤庄一役更是将半个中原武林杀得胆寒。此等自顾不暇的杀人魔头，偏生还惦念着段誉的安全。
三弟段誉。
大理世子，满口圣贤书的迂腐书生。偏生这傻子当真将刘宇视作莫逆之交。一听说他遇袭，便不远千里赶来。
愚蠢。
甚至有些滑稽。
然而，正因为这等不掺杂利益的愚蠢，反倒在刘宇的账本上，压下了一笔沉重至极的死债。
刘宇坐在石凳上，脑海中的思绪如同一盘无声运转的沙盘，无数利弊得失在其中疯狂推演。
去，还是不去？
若是不去，段誉必死。
若是去，便是九死一生。
听香水榭是慕容复的老巢，四大家臣守备森严，加上铁掌帮。
最棘手的，是那个善用奇毒的星宿老怪丁春秋。
刘宇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视界深处，一幅奇异的经脉图景正熠熠生辉。
原本破损严重的左臂经脉，此刻已被一缕缕银白色的九阴真气重新续接，宛若干涸的河床引来了清冽的泉水。
丹田深处，北冥真气化作一尊金黑相间的漩涡，正缓缓将那些散乱的异种真气吞噬、同化。
伤势已然压制了九成，体内真气的浑厚程度，在易筋锻骨篇的洗礼下，反倒比受伤前更胜一分。
但这还不够。
“表哥既然设下此局，听香水榭周围必定布满埋伏。”王语嫣站在石桌旁，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燕子坞的恐怖。
“水路三条，尽在表哥掌控之中。东路多芦苇，肯定有埋伏；北路狭窄，大船难行；西路则是泥滩，稍有不慎便会陷进去。”
刘宇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方才说，有一条暗道？”
王语嫣咬了咬唇，点头道：“是。南边有一处废弃的渔村，村底有一条直通听香水榭后院暗井的水道。那是慕容家祖上为了防备强敌入侵而修筑的退路，连四大家臣也未曾知晓。我幼时在舅妈的书房里，曾见过半张太湖水文图，暗道的位置便标注在上面。”
“入口在何处？”
“渔村破庙的枯井底下。水道在湖底蔓延三里，出口便是听香水榭竹林里的暗井。”
刘宇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路线有了。
可单凭一条暗道，依旧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水牢重地，必定有高手看护。一旦动起手来，若是不能在十息之内解决战斗，等丁春秋和慕容复合围过来，暗道就会变成活埋他们的坟墓。
必须有人在正面，将这池水彻底搅浑。
刘宇侧过头，目视着石室深处。
古墓的另一端，李莫愁所在的石室里，正隐隐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前日，李莫愁看着刘宇运功时头顶白雾升腾，伤势奇迹般痊愈，她便按捺不住，私自去参悟石壁顶上的重阳遗刻。然而，王重阳留下的九阴真经残篇，本就是为了克制玉女心经而刻。
古墓派内功走的是极阴至柔的路子，而重阳遗刻中却夹杂着全真教的玄门道家易理。
李莫愁无有道家根基，强行运转，立时导致体内冷热交织，险些逆血攻心。
石门半掩。
刘宇迈步走入其中。
李莫愁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此时竟隐隐透着几分妖异的潮红。
她双手撑在膝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听到脚步声，她骤然睁眼，眼中满是暴戾与戒备。
“滚出去！”
刘宇不为所动，随手将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扔在寒玉床前。
“九阴真经虽妙，却非人人可练。古墓派内功与全真武学本就背道而驰，你越是强求，死得便越快。”
李莫愁瞥见纸上的字迹，视线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行气路线，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做出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是……”李莫愁声音沙哑，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王姑娘将古墓武学与重阳遗刻的冲突之处，尽数拆解。此乃前半部，足以平息你体内暴乱的真气。”刘宇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莫愁一把将宣纸抓在手里，按照上面的法门运转了一周天。
只觉得原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冷热真气，在经过膻中穴时，竟被一股温和的道家易理抚平，顺畅地流入丹田。
那种几乎要将经脉撑裂的痛苦，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刘宇，眼中的贪婪与忌惮交织在一起。
这个年轻人，成长速度太快了。
如今，他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武学见识与心计，竟压得她这个赤练仙子喘不过气来。
“后半部在何处？”李莫愁五指收拢，将纸页捏得发皱。
“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了，后半部双手奉上。”
“你想让我去燕子坞送死？”李莫愁冷笑，“丁春秋的毒功，慕容复的斗转星移，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不需要你拼命。”
“你只需在正面水路上现身，用冰魄银针和五毒神掌闹出动静，将丁春秋引开一炷香的时间。”
李莫愁看着那药瓶，又看了看手中的宣纸，终究还是将东西收进了怀里。
“一炷香。多一息，我便抽身离去。”
“一言为定。”
黄昏时分，太湖南岸。
连绵的阴雨将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废弃的渔村里，荒草齐腰高，四周零星散落着几只腐烂的破木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鱼腥味。
刘宇掀开破庙角落里的一块石板，露出一口幽深的枯井。
井底隐隐传来潮湿的水流声。
“你守在这里。若半个时辰后我未曾出来，你便自行离去，不必等了。”刘宇对王语嫣说道。
王语嫣握着一柄防身的短匕，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决：“我等你出来。表哥的为人我清楚，他若抓了你，绝不会留下活口。”
刘宇没有多言，身形一矮，顺着枯井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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