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

　　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间，柏油路上只偶尔飞速掠过几辆车，几乎看不见行人。

　　陈夏低头弯腰，一边恭维着“祝老板生意兴隆”，一边打开玻璃门，从舒爽的冷气里抽离。

　　热浪很快淹没了她。

　　额头渗出些许汗珠，白净的脸上立刻升腾起红晕。

　　她一手往脸上扇风，一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这个时间，同事们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她还在兢兢业业地推销产品。

　　公司新出的酒水品类，主打年轻人市场，她们现在正在做地推工作。

　　陈夏长长吐出一口气，眯起眼打量了下天上的大火球，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盘算着，如果可以拿下卓宸公馆的单子，那下个月的提成就很可观了。

　　陈夏打起精神，扯出一个大大的笑，站在卓宸公馆门前。

　　然而还不等陈夏有所动作，守在门口的门童就礼貌地挡在了陈夏面前。

　　“您好，这里是私人会所，请问您有预约吗？”

　　陈夏这个人，别的没有，只有脸皮能当鞋底子用。

　　当即点头哈腰道：“我们老板让我进来招待客户的，在楼上定了位置。”

　　门童仍旧笑眯眯地，礼貌疏离的微笑，像是看穿了陈夏所有的伪装。

　　但是对方始终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以示尊敬，而不让陈夏感到冒犯。

　　“哪个厅？今天所有的预约都已经满了，为了您的体验，请告诉预约号码。”

　　陈夏当即瞪直了眼，“我只是一个小职员，来给大佬们端茶倒水的，哪里知道是什么厅？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陈夏掏出手机，装模作样打起电话来。

　　她哪有预约啊，但是现在说明来意，恐怕人家会把她轰出去。

　　这生意嘛，不都是靠一张巧嘴，七分真三分骗嘛！

　　等她进去了，自然有办法哄得人家成了这门单子。

　　门童紧紧盯着陈夏，燥热的天气让人的情绪都跟着高涨。

　　微笑也在烦闷中一点点散去。

　　“还没有问出结果吗？”

　　陈夏摆摆手，“急什么，等一会，几千万的大生意哪能马虎啊？”

　　可门童显然已经没了耐心，轻声朝对讲机呼叫着什么。

　　陈夏情急之下报出了老板的手机号。

　　“尾号是1142”

　　门童摇摇头，“这个号码没有预约哦。”

　　紧接着，两位安保就架住了陈夏的胳膊，要把她请出公馆的范围。

　　陈夏低着头，脸上都是颓败。

　　她奋力一挣，挣脱了两个安保。

　　“我自己会走！”

　　烈阳依旧炙烤大地，陈夏出了一身的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还没来得及吃饭。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径直驶向陈夏，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可那辆车好似故意一般，紧紧追着陈夏，迫使她不得不掠过身飞快的奔跑起来。

　　陈夏就像被猫撵着的小鼠，在进行一场生死游戏。

　　绕着停车场跑了三圈，陈夏实在没有力气。

　　她的肺快爆炸了。

　　陈夏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白衬衫，发丝也黏腻的糊在脸上。

　　歇了一会，她直起腰，对着车破口大骂起来。

　　“妈的，有钱了不起啊！是人是狗出来遛遛！”

　　陈夏气势汹汹朝着迈巴赫走去，对方仿佛真的被她吓住了，一脚油门倒退了几十米。

　　陈夏见状，也不打算多计较。

　　脑子不好，拿人取乐的傻叉少爷太多，她一个也得罪不起。

　　可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骤起，那辆迈巴赫以一种决绝的气势冲向她。

　　陈夏腿一软，望着近在咫尺的车头控制不住的往后倒去。

　　滚烫的地面也无法阻止求生的渴望。

　　陈夏很快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朝公馆的方向爬去，逃进了方才站立过的台阶之上。一直到无路可退。

　　轰鸣渐渐止息，一片阴影笼罩了陈夏。

　　她仰起头，看见一双极妖艳的狐狸眼。

　　男人只穿着简单的背心，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精壮的身材。

　　从大咧咧的领口里，完全可以看见白皙饱满的胸肌。

　　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草莓印，在金属链条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淫荡。

　　陈夏心想，这人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骚包。

　　嘴上说的却是：“顾大少，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顾骁，顾氏集团的小少爷，谁没听过这位纨绔的大名。

　　活脱脱的混世魔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听陈夏这么说，顾骁眯了眯眼。耳垂那颗钻石耳钉折射的火彩差点闪瞎了陈夏的眼。

　　“你得罪了谁，自己心里清楚。”

　　陈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口干舌燥。

　　顾骁拎起她的衣领，将人拖进公馆大厅。

　　猛烈的冷气忽然灌进来，陈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她包里的酒在拉扯中碎了个彻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廉的白酒味。

　　顾骁皱了眉，“臭死了，和你一样。”

　　陈夏站起身，还是想走，结果又被人拦住。

　　刚才是进不来，现在是出不去。

　　光洁的地面映出陈夏的脸，一张死气沉沉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脸。

　　这六年，她换了个城市，换了和自己理想截然相反的工作，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群人有纠葛了。

　　陈夏拉开背包，翻出还没摔碎的酒瓶。

　　向刚才的门童要来几个酒杯，满脸堆笑。

　　“遇见就是缘分，顾大少尝尝我们公司的酒水，要是喜欢还请您赏口饭吃。”

　　顾骁端着酒杯，心里惊骇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的脸皮是有多厚，她一点都不愧疚吗，竟然还笑得出来！

　　顾骁高高举起酒杯，将辛辣的酒水尽数倾洒在陈夏头上。

　　可陈夏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

　　她咧开嘴，又是那种讨好谄媚的笑容。

　　“顾大少消气了吗？”

　　顾骁道：“没有。”

　　他吩咐身旁的助理：“把这种酒，定五百箱。”

　　陈夏舒了口气，万分亲热的交代。

　　“助理小哥，下单的时候记得填我的业绩。”

　　陈夏去休息室换了衣服，还顺便睡了一觉。

　　顾大少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这种羞辱就能让她痛苦不已，其实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陈夏什么没见过。

　　这酒成本就几十，出厂就是1188的标签。

　　顾大少这是原价抄底，赶上大甩卖的时候，118买一送一。

　　这么多提成，就是让陈夏给他跪着擦鞋都愿意。

　　陈夏一向心大，既来之则安之，无非是多年前的情债罢了。

　　要打要骂，她陈夏都认。

　　实在不行，就发挥自己不要脸的特质，装可怜博同情。

　　难不成那个人还会为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她偿命？

　　怎么可能呢？

　　人家都快要结婚了。

　　陈夏哼着歌，哼着哼着就有些惆怅。

　　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起女儿满满的照片。看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回口袋，眼看着天黑透了，守在门口的助理让陈夏出去。

　　要不说人家办事有章法呢。

　　算旧账不叫算旧账，小助理眼镜一推，恭恭敬敬道：“陈小姐，我们总裁是想和你商定旗下酒店餐饮门店的酒水供应。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望您见谅。”

　　陈夏眼珠子一转：“哪里哪里，招待的可好了。这衣服料子得不少钱吧？怎么称呼？”

　　小助理道：“叫我小张就好。”

　　陈夏跟着小张往前走，路过镜子，她下意识扫了一眼。

　　十九岁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尖尖的下巴，嘴唇有些干，还有些白。她的鼻梁不高，鼻子却很小巧，眼下有卧蚕，眼尾下垂拖得有些长，瞧着就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如果精心打扮，陈夏算得上是个美人，可惜她太疲惫了。

　　眼圈都是乌青的，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一股丧气。

　　她往前走，穿过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穿过夜风习习的走廊。

　　卓宸公馆的后院其实是一整个中式园林建筑。

　　前方用于商务宴请，后面才是正儿八经贵客才能进的地方。

　　这一圈坐了四个人。

　　顾骁，李景安，傅业成。

　　每个人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只有那个人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男人和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虽然从前他也是冷淡的性子，可面对自己时总是温和的。

　　而不是现在，眉眼间都凝聚着冰霜。

　　他生得实在好看，如刀削斧凿般的希腊雕像。

　　漆黑的眉压住深邃的眼，鼻梁高挺，一张薄唇紧紧抿着。

　　好似少女漫画里的贵公子。

　　秦执在看自己指尖燃烧的香烟。

　　他的手骨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看似毫无波澜，可手臂上浮现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境。

　　桌上摆着酒，陈夏走上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然后端起来，正对着秦执。

　　眼泪迅速在她的眼眶里凝聚。

　　“秦总，我就是个拜金女，欺骗了您的感情是我不对。还请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

　　她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水滑进喉咙，陈夏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她一边拼命地咳嗽，一边用余光观察秦执的反应。

　　见对方没什么动作，陈夏不敢耽搁，立刻又倒了满满一杯。

　　“秦总，我先自罚三杯。”

　　陈夏以前不会喝酒。

　　她酒量很差，一瓶啤酒就醉到睡在麦田里。

　　可作为销售，还是酒水销售不会喝怎么能行？

　　她心里苦涩得紧，只盼着赶紧把这事翻篇，以后路归路桥归桥，谁也别纠缠谁。

　　况且都过去六年了，就算这初恋足够刻骨铭心也该忘记了吧？

　　陈夏刚要喝，一只手便按住了自己的酒杯。

　　酒水微晃，晃了陈夏的眼。

　　她抬起头，正对上秦执的眸子。

　　没什么感情，像在看陌生人。

　　“你们很无聊。”

　　此言一出，顾骁第一个跳起来。

　　“嘿，给你出气，你还说我无聊。要不是看你当初那么惨，谁想管你啊！”

　　秦执抿了抿唇，顺势拿过陈夏的酒杯。

　　“早就忘了。”

　　他指了指小张，“带她出去吧。”

　　像是没什么意思，秦执干脆利落的转身，把所有人留在原地。

　　顾骁见此暗骂一声，也追了上去。

　　一时间，人走了个干净，只有陈夏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有些寂寥。

　　好像冥冥之中牵扯的线，在此刻终于断了个干净。

　　应该感到轻松的，但实在难过地厉害。

　　小张拍了拍她的肩，“陈小姐，我带你出去吧。”

　　出了卓宸公馆的大门，陈夏才有种自己又活过来的感觉。

　　她扫了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往家的方向骑。

　　陈夏的家是未拆迁的老城区。

　　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很多房子都是房东违规搭建，用雨棚和铁皮围的厨房。

　　没有厕所，每天都要早起抢公厕。

　　她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知道有人一直跟着自己。

　　陈夏忍无可忍，停下共享单车。

　　“你到底要干嘛？”

　　秦执放下车窗，那张完美的脸隐藏在夜色里。

　　“在跟踪你。”

　　陈夏满头黑线，“不是说都过去了吗？”

　　秦执很坦诚，“骗你的。”

　　“那你要怎么样？”

　　陈夏有些无奈了，她只能规劝对方。

　　“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接近你。而且我家一家都是吸血鬼，跟我在一起就要养着我的全家。还有，你已经订婚了。你的未婚妻，名校毕业，肤白貌美，你干嘛非跟我过不去？”

　　秦执的重点很歪，“你一直在关注我吗？”

　　陈夏无语了，“新闻，八卦娱记都会报导啊。”

　　秦执哦了声，“我不觉得你是会关注八卦娱记的人，除非是为了看我。”

　　陈夏气得甩开单车，冲到秦执的车窗前。

　　“那你要怎么样？我骗了你一次，把命赔给你行不行？”

　　秦执说：“不要。”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臂青筋毕露。

　　陈夏扒着车窗，把脑袋探进副驾驶。

　　“你吃药了没？”

　　秦执嗯了声。

　　陈夏絮絮叨叨说着，“你总是这样，药得按时吃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秦执低着头，还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秦执不爱说话，也许是因为药的缘故，他总是平淡的回应着陈夏。

　　二十岁是这样。

　　二十六岁还是这样。

　　缄默的，含蓄的，只用稳定的情绪应对她。

　　但陈夏总是让秦执发疯。

　　她缩回了身子，在大桥上，在即将到来的台风里挺直了脊背。

　　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夏说：“秦执，别纠缠我了，我都结婚了。”

　　那辆车嗖地一声蹿出去，从陈夏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