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
第七站。
第六站上来一个穿西装、戴金属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那种早上要赶七点钟早会的销售总监。他刚坐下,就跟旁边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说:“小姑娘,能问下这是几号线吗?我好像坐错了。“
高中女生没敢答话。第三条规则刚刚被广播过——“他们不是乘客,不要与他们交谈“。但是销售总监没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戴着耳机,眼睛闭着,听到说话声本能地睁眼回了一句:“这是三号线。“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年轻男人开始流鼻血。流着流着,他的耳朵也开始流血。他抬手要去擦,但是手抬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整个人凝固在那里,姿势保持着抬手擦血的样子,但是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了。
他没死,是被冻住了。
陈末意识到,第三条规则的执行机制比想象中更精细——它不只是杀人,它还要让违反规则的“教材“留在车厢里给所有人看。第七站上来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青年,帽子戴得很低。他上车之后径直走到车厢中段坐下,把车厢里剩下的所有活人扫了一眼。陈末的视线和他对上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开始默数。
一。
二。
三。
他在心里数到三的时候,把视线移开了。眼睛盯着自己鞋尖看了五秒,才敢慢慢抬起来。但是车厢另一端那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没数。她在看到对方的眼神之后整个人僵住了,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凝在那里。三秒过去。四秒。五秒。
她的脖子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往后扭。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青年,但她的头已经转到了一个人的颈椎物理上做不到的位置。咔。咔。咔。三声脆响。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扯着,从座位上抬起来,悬空了大概十厘米,然后被拽进了车厢连接处的黑暗里,消失了。座位上留下她的包,和一只掉在地上的运动鞋。
车厢里只剩下五个人。陈末,那个还在跺脚骂街的中年男人,那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那个戴金属眼镜的销售总监——他这会儿在剧烈发抖——还有一个用围巾裹住半张脸的男人。
第八站快到了。陈末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车门——车门没开。他朝车厢另一端走,走得不快不慢,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一个东西。紧急制动阀。红色的阀门,旁边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警示牌:“非紧急情况不得使用,违者罚款五百元并追究法律责任。“他盯着这张警示牌看了大概十秒,这十秒里车厢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看到他了。中年男人骂街的声音停了下来。高中女生抹着眼泪看他。销售总监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角,但是没敢真的碰。
陈末没看他们,他在想一件事。广播里那四条规则,没有一条提到“禁止使用紧急制动阀“。这块牌子是地铁公司贴的,是现实世界的规则,不是这辆车的规则。广播用的词是“乘车守则“,不是“法律“。守则可以违反,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他抬手,拉下了紧急制动阀。列车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尖叫。所有人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中年男人抱住了一根扶手,高中女生摔在地上,销售总监撞到了座位边沿,发出一声闷哼。陈末自己也被甩得后退两步,但他死死攥着扶手。广播开始疯狂电流声。车门上方的显示面板——平时显示“下一站XX路“的那块——开始疯狂闪烁,闪过一段又一段乱码。陈末看到了那行字,只闪现了不到半秒:
【规则冲突警告】:运行逻辑与停靠逻辑冲突,当前覆盖率82.7%,系统正在重启。
然后他就看到了另一行字。这行字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红色的,悬浮在他的视野上方,跟他刚才看到的电子显示面板的字体一模一样。
【逻辑漏洞扫描仪·已激活】
【当前漏洞类型:规则延迟冲突】
【剩余可利用窗口:47秒】
车门弹开了。外面是铁轨。真正的、普通的、地铁隧道的铁轨。有应急灯,有指示牌,有老鼠在跑。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这是现实。
“下车。“陈末说完就跳了下去。高度大概一米五,落地的时候膝盖一震。他没回头。其他人愣了不到一秒,全部跟着跳了下来。中年男人,高中女生,销售总监。那个用围巾裹住半张脸的男人动作慢了一拍。陈末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等等我!“,他没回头。他知道剩余可利用窗口是47秒,听到了车门重新关上的“哐“的一声,然后是围巾男的惨叫,那声惨叫被列车启动的轰鸣声越拉越远,最后消失在隧道的另一头。
他没有回头。车厢里有什么东西,把试图跟出来的围巾男的半个身子夹在了车门里,然后列车带着他跑了。陈末终于停下来。他靠在隧道的墙壁上,喘气。中年男人跪在铁轨边上,开始干呕。高中女生瘫坐在地上发抖。销售总监靠着墙壁,慢慢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的袖口擦镜片,手抖得擦了五六次都没擦干净。
陈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还开着。他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又敲了一行字。他敲的是:“规则的权威性,建立在'没有人敢打破规则'这个假设上。如果有人敢呢?“敲完这行字,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的腿其实早就在抖了。从拉下制动阀那一刻就在抖。但是只要他还在思考,他的脑子就不会让他的身体动。现在脑子停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到指节在小幅度地颤。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再攥紧。
Bug在等他。他想到这只猫,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没事了。还在隧道里,还有应急灯,还有铁锈味。这一切都是正常世界的东西。大概在墙边坐了两分钟,等其他人也缓过来一点才站起来。
“我们走。“他说,“沿着铁轨往前。一定有检修通道。“没人反对,他们沿着铁轨走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充满沉默,脚下的碎石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人后背发紧。陈末走在最前面,他不是不害怕,只是知道自己现在如果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检修通道的入口在他们走了十分钟之后出现。一道铁门,门把手锈得厉害,门上喷着黄漆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地铁运营公司。“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伸手要去推门。陈末拉住了他。
“等一下。“
“等什么?“中年男人有点不耐烦。
陈末指了指铁门的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字号小四。和他刚才在地铁车厢里看到的那种“温馨提示“——一样的字体,一样的排版风格。
纸上写着:
“检修通道通行规则。
一、进入前请先敲门三下。如果门内有人回应,请不要进入。那是上一班检修工人。
二、进入后请随手关门。不要让任何不属于通道的东西跟进来。
三、如果您在通道内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请不要回头。那不是您的同伴。“
中年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他的手缩了回来。
“它……它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陈末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现在有个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他转身,销售总监靠在通道墙壁上。眼镜歪了一半,脸色惨白,瞳孔大得像没了光。
“你怎么了?“陈末问。
销售总监慢慢抬起头。他的嘴唇在颤。“我……我跳下车的时候,回头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知道我不该回头的。我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回头。但是……但是我习惯回头。我每天下班回家进电梯之前都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车窗上映出来的人影。“销售总监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有东西在把他的灵魂从眼睛里抽走,“不是我。是刚才那个穿一样衣服的女人。“
他咧嘴,像要笑。“她说,'你看见我了。'“话音落下,他的嘴角开始流血。嘴角的皮肉裂开一条细缝,血就这么沿着下巴滴下来。然后另一边嘴角也裂开,血顺着脖子流到衬衫领口。他整个脸开始一道一道地裂,像瓷器被人用刀慢慢划。他没有惨叫,只是看着陈末,嘴角越裂越大,最后真的笑了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姿势是站着倒下的,整个身体像被人推倒的木板一样直直地向后栽。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没人敢去碰他,高中女生开始无声地哭。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陈末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她最多十七岁,校服领口绣着“S市第一中学“。中年男人在抖。他转向陈末,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只是恐惧。他伸手抓住了陈末的衣领。“你到底是谁。“
陈末没挣扎。
“你怎么知道要拉那个阀。你怎么知道警示牌不是规则的一部分。你他妈到底是谁?是不是和它们一伙的?“
陈末看着他。这个男人比他矮半个头,但是力气很大,把他顶在了通道的墙壁上。他可以挣开,但他没有。“我是在游戏公司做策划的。“陈末说,声音很平,“做数值,做规则。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各种各样的规则——让玩家在游戏里遵守。有些规则是为了让游戏更好玩。有些规则——“
他顿了一下。“——纯粹是为了让人掏钱。“
中年男人愣住了。
“我说的这些,你能听懂吗?“陈末问。
“……“
“规则是有作者的。“陈末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写了它,就有人能拆它。我和你不是一伙的。我和它们也不是一伙的。我和规则——“
他停顿了两秒。
“——是敌人。你明白吗?“
中年男人的手慢慢松开,被他眼睛里的东西吓到僵硬。
陈末后来很多年都会想起这个瞬间。他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他在说“我和规则是敌人“的时候,他的眼神,根据顾十安事后调出来的隧道监控画面来看,像一只极度专注的猫。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想把眼前这只老鼠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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