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断崖

　　韩教官追上队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昆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浅灰色，最后被金色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空气稀薄而寒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龚震烨看到她从山脊后方走来的时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走路的姿势很正常，没有跛行，没有摇晃，只是右手的战术手套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磨破皮的指关节。

　　“解决了？”墨翟问。

　　“解决了。”韩教官简单回答，“四个，全部丧失战斗力，没有死亡。”

　　“受伤了吗？”

　　“皮外伤。”韩教官举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破了点皮。”

　　墨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队伍继续西行。

　　白天的行进比夜晚快得多。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地形，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确认方向。但白天也有白天的坏处——敌人也能看到他们。

　　墨翟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不走在山脊的最高处，而是走在山脊的背风面，利用地形的起伏来遮挡视线。这样虽然绕了一些路，但被远处侦察发现的概率会降低不少。

　　龚震烨走在中段，左肩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但高原反应还在。素给的雪莲叶药效已经过了，头又开始疼，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的能量值从52降到了41，暴走风险维持在29%左右——不算危险，但也不理想。

　　林雨棠的状况比他差得多。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微微颤抖。预知能力者的身体强度本来就比其他类型的觉醒者弱，她的能量值已经降到了30以下，暴走风险却升到了40%以上——随时可能失控。

　　“林雨棠，你不能再走了。”素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我能走。”林雨棠甩开她的手，咬着牙继续走。

　　“你的能量值已经低于警戒线了。”

　　“我说了，我能走。”

　　“这是命令。”墨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原地休息一小时。林雨棠，你喝两支能量补充剂，睡二十分钟。”

　　林雨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墨翟的目光后，把话咽了回去。她从背包里掏出两支淡蓝色的能量补充剂，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下去。液体很稠，像是稀释过的蜂蜜，味道甜得发腻。

　　她喝完药，靠着背包闭上眼，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龚震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睡着之后，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噩梦。

　　“她的精神力消耗太大了。”素低声说，“被附身、预知能力持续输出、再加上今晚的战斗和急行军——一个预知能力者的精神力储备本来就不如其他类型的觉醒者，她这是在透支自己。”

　　“会有后遗症吗？”

　　“短期会有。头疼、眩晕、注意力无法集中。如果继续透支，可能会导致预知能力暂时丧失。”素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挑出几片叶子，“这是安神的草药，等她醒了给她泡水喝。”

　　龚震烨接过叶子，放进自己的口袋。

　　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很短，但对林雨棠来说已经够了。她醒来的时候，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手也没那么抖了。

　　墨翟重新规划了路线——不再继续往西走，而是转向南，翻过眼前这座山峰，进入一条更深的峡谷。

　　“为什么往南？”韩教官问。

　　“因为东壁遗迹的入口，在我们现在位置的东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墨翟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点，“我们绕了一大圈，现在的位置已经远离了敌人。从南边绕回去，可以从东壁的背面接近遗迹。”

　　“你要回去？”龚震烨有些意外。

　　“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探索遗迹，不是逃跑。”墨翟收起地图，“雅利安圣殿的人占了营地，但他们打不开入口。没有你，那扇门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壁。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离开昆仑，而是找到一条安全的路线，回到东壁，在你打开门之后第一时间进入遗迹。”

　　“从背面接近，”韩教官看着地图，“怎么进入遗迹？”

　　“找到另一个入口。”墨翟说，“三眼神族的遗迹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东壁那个是正门，是最显眼的，但肯定还有其他的、更隐蔽的入口。我们需要找到它。”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

　　绕到东壁背面，寻找另一个入口，在敌人眼皮底下进入遗迹——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如果成功了，他们就能抢在雅利安圣殿和光明兄弟会之前进入遗迹，获得第一手的信息和传承。

　　“我同意。”龚震烨说。

　　“我也同意。”素说。

　　“我没意见。”林雨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墨翟看了一眼韩教官，韩教官点了点头。

　　“出发。”

　　向南的路线比西行更加艰难。

　　他们需要翻越一座海拔五千五百米的山峰，山峰的北坡是碎石坡，坡度超过四十度，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第二步。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些石头滚下去，几十秒后才听到落地的回响。

　　龚震烨用能量强化了腿部的肌肉，让自己在碎石坡上站得更稳。这是一个精细的控制——能量不能太多，太多了会肌肉痉挛；也不能太少，太少了不够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个平衡点，但一旦找到了，爬坡就变得容易多了。

　　素不需要能量强化。她的身体协调性是所有人中最好的，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稳定的石头上，从来不会踩空。

　　林雨棠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她不需要做太多体力活，只需要专注地跟上前面的脚步。

　　韩教官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踪。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队伍终于翻过了山峰，到达了南坡。

　　南坡是截然不同的地貌。不再是碎石和沙土，而是大片的高山草甸，草甸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花。虽然是海拔五千米以上，但这里的植被比北坡茂密得多，可能是因为南坡接受阳光更多，水分也更多。

　　“东壁在山峰的东南方向。”墨翟指向前方，“从这边过去，大约五公里。”

　　队伍开始下坡。

　　下坡比上坡更考验膝关节。龚震烨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每一次落地，冲击力都通过腿骨传到脊椎，再传到头部，让眉心一阵阵刺痛。

　　能量值在持续下降——从41到38，从38到35。暴走风险稳定在30%左右，没有继续上升。

　　“停。”墨翟突然举起手。

　　所有人停下来。

　　“前面有人。”

　　龚震烨将感知能力向前延伸。前方大约四百米处，有三个能量信号，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能量强度不高——两个1级，一个2级。

　　不是雅利安圣殿的人——能量特征不一样。

　　“可能是光明兄弟会的侦察兵。”韩教官说，“光明兄弟会的人昨晚在西侧出现了十五个，后来撤了，可能没有走远，在山里游荡。”

　　“能绕过去吗？”素问。

　　墨翟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两侧都是开阔的草甸，没有遮挡物。如果那三个人是横向移动，他们可以等他们过去了再走。但如果他们是朝这个方向来的，那迟早会撞上。

　　“等。”墨翟蹲下来，示意所有人隐蔽。

　　三个人趴在草甸上，利用地形的起伏遮挡身形。草甸的草不高，只有二三十厘米，趴下去之后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三个能量信号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龚震烨看到了他们——三个穿着深绿色战术服的人，两男一女，胸口的剑环标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为首的是那个2级觉醒者，手里拿着一把能量步枪，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他们是侦察兵。

　　“没有发现。”为首的那个男人对着耳麦说，“这片区域是空的，可以通行。”

　　耳麦里传来模糊的回应，龚震烨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个回应来自至少五公里之外——可能是光明兄弟会的主力部队。

　　三人从他们藏身的位置旁边二十米处走过，没有发现他们。

　　等他们走远了，墨翟才站起来。

　　“继续走，加快速度。”

　　队伍加快了步伐。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了东壁背面的位置。

　　从背面看东壁，和从正面看完全是两个世界。正面是一面垂直的岩壁，光滑而险峻；背面是一个缓坡，坡上长满了高山草甸和灌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山坡，和周围的地形没有任何区别。

　　但龚震烨的感知能力告诉他，这里的能量场不正常。

　　正常的地面，能量场的分布是有规律的——越靠近地表越强，越往深处越弱，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梯度。但这里的能量场在某个深度突然增强，然后一直维持着那个强度，没有衰减。

　　就好像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不断地向周围辐射能量。

　　“入口在这里。”龚震烨走到山坡上的一个位置，脚下是一片看起来普通的草地，“地下大约三十米处，有一个和东壁正面入口类似的封印。能量频率是一样的。”

　　墨翟拿出能量探测仪扫描，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和龚震烨说的一致。

　　“能找到精确位置吗？”他问。

　　龚震烨闭上眼睛，将感知能力集中到脚下，深入地下三十米。

　　封印的轮廓在他的意识中浮现——不是门的形状，而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两米，平台表面刻满了三眼神族的文字和螺旋图案。

　　平台的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和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守墓人信物完全一致。

　　“我找到了。”龚震烨睁开眼睛，“下面有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是放信物的。”

　　“信物？”韩教官皱眉，“你说的是守墓人信物？”

　　“是。孟婆说过，守墓人信物是进入第九层的钥匙。但它可能也用来开启其他层的入口。”

　　龚震烨蹲下来，左手按在地面上。

　　螺旋印记开始旋转，温热的力量从眉心涌出，沿着左臂流向手心，然后渗入地下。守墓人信物的印记在左手无名指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

　　草甸上的草开始枯萎——不是自然枯萎，而是在几秒内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然后变成了灰白色。草叶中的水分被蒸发了，叶绿素被分解了，所有的生命能量都被某种力量抽走了。

　　“后退。”素的声音带着紧张，“这个入口正在吸收周围的生命能量。”

　　所有人后退了十几步。

　　龚震烨没有退。他的左手还按在地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草叶的生命能量被封印吸收的过程。那不是浪费，而是在“充值”——用生命能量来激活封印，换取入口的开启。

　　草甸上的草在十秒内全部枯萎了，范围从龚震烨的位置向外扩散了大约二十米，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枯萎带。

　　枯萎带中央的地面开始下沉。

　　不是塌陷，而是有规律地沉降——泥土和草根向下移动，露出下面一层黑色的、光滑的物质。那物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中流动着金色的光芒。

　　平台浮现出来了。

　　和龚震烨在意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直径两米，表面刻满了三眼神族的文字和螺旋图案。平台的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守墓人信物完全一致。

　　“龚震烨，”墨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信物。”

　　龚震烨站起来，走到平台中央，蹲下。

　　他将左手按在凹槽上，守墓人信物的印记和凹槽的形状完美贴合。

　　金色的光芒从凹槽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膀、颈部、头部，最后汇聚到眉心的螺旋印记。

　　螺旋印记疯狂旋转，转速快到了他无法感知的程度。他的视野变得模糊，意识开始恍惚，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下沉。

　　“龚震烨！”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动不了。

　　金色的光芒淹没了他的全部视野。

　　然后，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