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蒸汽汽车停在工业部总部门口——那是一栋四层石砌大楼,占了大半个街区。墙面已经有些发黑了,窗台下爬着藤蔓,但门前的卫兵站得笔直,制服一尘不染。
洛根·格雷亲自带我上了三楼。
“这是我的研究室。“他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很大。大概六十平米,四壁全是书架和图纸柜,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台上堆着电线、磁铁、各种仪表——我一眼扫过去,认出了最基础的伏打电堆、莱顿瓶、还有一台做工粗糙但原理正确的感应线圈装置。
“你的人,都在这里?“我问。
“整个星澜国研究电学的工程师,“洛根说,“四个。“
四个。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负责攻克“电“这件事的技术力量,加上我这个外乡人,五个人。
“我叫温斯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通用语带着一种我还没听过的口音——很重,芯片识别率降到了大约 75%。
“这位是马库斯·陈。“洛根把我介绍了出去,“从今天开始,他负责领导电气研究项目。“
温斯顿的眉毛皱了一下。
“您是……北方的?“他问——显然是听到了我讲话的口音。
“更北。“我说。
他不再问了。
第一个月是最痛苦的。
不是因为技术——方向明摆在那里:我需要造一台实用的交流发电机,然后把整个城市的低压弧光系统升级成高压交流输电。方案是天枢星的技术条件不敢想的,但原理清晰,每一步可验证。
痛苦的地方在于——这五个人,没有一个理解交流电。
他们学的全是直流——“电是直的,就像水一样从高往低流“,这是他们教材上的原话。
交流电的概念——电流方向在一秒钟内改变几十次——对他们来说不是“先进技术“,是“魔法“。
“你疯了。“温斯顿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对我说。
当时我在石墨纸上画了一张交流正弦波的图——电压随时间周期性变化,峰值和零值轮流交替。画完的时候,我用通用语说了句“交流波形“,但发音太糟糕了,温斯顿完全没抓住那个词。
芯片弹了提示:
>技术术语“交流波形“翻译失败——目标语言中无对应词项。建议:使用重复描述来建立新词。
>口音校正进度:42%(仍是最大短板)
好吧。
我用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通用语,配合着手势,把交流电的原理讲了第四遍:
“电力,不直。来回动。很快——一秒钟,动五十次。“
温斯顿盯着那幅图。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慢的事——他把那幅图拿起来,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是我的名字的通用语写法——大概是在给这张图做档案标注。
“我不喜欢它。“他说,“但我尊重能画出它的人。“
第十九天晚上。洛根把一间废弃仓库拨给了我。
仓库是旧的,以前堆蒸汽机零件,两扇推拉式铁门锈迹斑斑,但面积够大。
我带了一盏煤油灯进去,找了个墙角坐下来,然后把芯片打开。
电气化第一阶段——交流发电机原型制造,我调出了完整的知识图谱。
原料需求:
-铜线——需要至少 0.8 mm线径,总量至少二十公斤
-铁芯——需要软磁材料,矽钢片最好,但纯铁也行
-绝缘漆——天枢星有没有树脂漆?
-轴承——需要滚珠或至少高质量的滑动轴承
-励磁装置——需要永磁体或电池组
我在石墨纸上画了这些组件的结构图,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然后准备拿着去跟洛根“谈判“。出门前,我停了一下——
我不会说“绝缘“的通用语。
芯片的词库里没有这个词。
我只能临时造了一个:把通用语里“隔开“和“电“两个词拼在一起,告诉洛根我“需要把电线用电隔开的东西,否则会短路“——“短路“又是一个新词,我只能形容成“电力绕了小路,然后烧掉电线“。
洛根听懂了一半,没听懂另一半。
但他给了我铜线。
第二十六天。
转子完成了。
手动绕线。我在地球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在中科院,所有硬件都有专业技师负责,我只跟代码和数据打交道。但在这里,技师是我自己。
线圈是用一块扁木板做绕线骨架,在上面缠绕了四百多圈铜线。手绕的,匝数不均匀,间距也有偏差。芯片告诉我,这个绕线的精度可能把电动势的参数往下拉至少 15%。
但艾琳娜教过我一个通用语的词——“试试“。
那就试试。
第十个月后的第三天。
凌晨两点。仓库。
发电机组的第一次带载测试。
飞轮转动起来了——我们用一根皮带把蒸汽机车的牵引轮和发电机的转子轴连在了一起。滚珠轴承是我自己画图、让维克多在铁匠铺一颗一颗敲出来的,精度大概只有微米级的一半,但够了。
转子轴的转速到了每分钟 1200转。
我拿起接好线的伏特计——那是洛根的工程师们用自己的工艺做的,精度很大减分,但在数量级上至少能做判断。
指针跳动了。
8.7伏。
不对。理论值应该是 12伏。损耗太多了——涡流、摩擦、励磁不足……我脑子里蹦出一堆设计优化点,但我没来得及思考,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灯亮了。
一盏。
在仓库角落的架子上,我接了一根碳化竹丝做的简易玻璃泡。它发出暗红色的光——不稳定,在闪,但它在亮。
不是一闪即逝的火花,不是弧光灯那个刺眼的电弧——是一盏灯,稳定的。
飞轮继续在旋转。灯光在跳动。那些跳动的频率等于我转子每秒的切割次数——每秒 50个周期,50Hz的交流频率——在那盏壁灯的微光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维克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亮了。“我用通用语重复了一遍——发音还是不对,重音位置错了。芯片给了一个校正提示,我忽略掉了。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鼓掌。
六个工程师——三个洛根的人,维克多,两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学徒——全部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然后温斯顿——那个一辈子研究直流电的人——走过来,站在灯的正前方。
灯光照在他脸上。很暗。但那是天枢星历史上第一次不是电弧、不是蒸汽灯、不是煤油灯的照明。
他把手伸向那团光。
“热吗?“他问。
“热。“我说,“但以后可以做到不热。“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几根手指上,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第二天上午。洛根·格雷来了。
他带着一队人——技术官、书记员、还有两个我完全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标志表明他是上校,大概是国防部的人。
“我听说灯亮了。“洛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亮了。“我用通用语说。
“多久?“
“总共亮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就烧了——玻璃泡的真空不够。但原理是对的。“
洛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了仓库角落里,看着那盏已经烧黑的玻璃泡。
“五分钟。“他轻声说。
“嗯。“
“从蜡烛,到弧光灯——人类用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我在地球上知道答案——大概是两千年。但在天枢星——
“传说天枢星的煤油灯,用了更久的时间才做到的。“
洛根没有回应我的话。
他转向我。
“你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钱。人手。一条从星澜城到林荫镇的输电线路的批准。以及——“我顿了一下,“——三年之内不要因为任何理由砍我的预算。“
“三年?“
“三年,我把星澜城的夜晚变成白天。再多四年,电灯铺满每一个镇子。“
洛根·格雷的脸在晨光里,有很深的纹路。
“好。“他说,然后做了一件我当时没理解的事情。
他伸出手。
这只手,是一个国家工业体系的最高管理者,对一个刚点亮了一盏灯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人的——
不是雇佣。
是结盟。
我握住了那只手。
手心还全是线圈上磨出来的铜绿。洛根·格雷大概这辈子从来没握过这么脏的手,但他没有介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仓库,调出了芯片的知识库。
电气化的第一步完成了——我证明了交流电在天枢星是可行的。
但下一步需要的基础材料多到我必须从矿开始——矽钢片在哪里?高纯度的铜矿呢?制造均匀的绝缘线的设备,我必须从一台手动卷线机做起。灯丝需要的钨丝,在这个星球的任何一张元素周期表上甚至还没被人提炼过。
路太长了。
但第一盏灯已经亮了。
那团微弱的、颤动的光,像一颗刚落地的种子——细得风一吹就会折,但它是活的。
窗外的天枢星已经升到了中天。
两颗月亮静静亮着,把仓库的屋顶镀成银灰色。
我低头看自己满是铜绿的手,然后抬头看星星。
妈,我造了一盏灯。在另一个星球上。你说过你怕黑——我正替我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你可能永远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芯片的语音模块还在低功耗模式下跑着,后台整理热学和电学词条。
明天的晨间报告,大概会告诉我“电工术语词汇量已增加到 450+“之类的东西。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盏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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