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物

  账房里的算盘声已经停了很久。

  三个账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我坐在钱先生平日坐的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六本外账房的流水账册,从今年正月一直记到八月。纸页泛黄,墨迹新旧不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页。

  我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我把六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核对了所有大额支出。修祠堂、做法事、修葺祖坟、接济老家亲戚——这些冠冕堂皇的名目背后,藏着令人心惊的数字。

  正月,修葺祖坟,支银三百两。二月,周家村族老寿礼,支银一百两。三月,做法事超度先祖,支银二百两。五月,修祠堂,支银五百两。六月,接济通州本家族人,支银一百五十两。七月,又修祠堂,支银三百两。八月——就在半个月前——再修祠堂,又是五百两。

  一座祠堂,从五月修到八月,修了三回,花了一千三百两银子。

  我倒想问问刘氏,这祠堂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砌的?

  “钱先生。”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起眼来。

  钱先生浑身一抖,连忙上前一步:“小人在。”

  “这座祠堂,五月修、七月修、八月又修。”我用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的封面,语调不紧不慢,“三回修了一千三百两。钱先生做了这么多年账房,能不能给我讲讲——这祠堂到底修的是什么?”

  钱先生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赔着笑脸道:“回大小姐的话,这祠堂年久失修,五月修的是正殿的屋顶,七月修的是东西厢房,八月修的是——是院墙和门楼……”

  “院墙和门楼五百两?”我看了他一眼,“钱先生,我虽然不懂营造,但也知道京城的行情。青砖院墙加一座门楼,满打满算不过百八十两银子。你这五百两花在哪儿了?”

  钱先生的汗淌得更快了。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这……这账上的事,小人只是照实记录,具体花销都是太太身边的周嬷嬷经手的,小人……”

  “照实记录?”我从袖中抽出昨夜神秘人送来的那份外账房流水抄,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你倒看看,这份流水和你记的账,差了多少?”

  钱先生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份流水抄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六月到八月的每一笔日常开支。和钱先生的账本放在一起对比,问题一目了然。账本上记的“修祠堂”五百两,在流水抄上根本没有对应的真实开销——既没有买砖瓦木料的支出,也没有工匠的工钱。那五百两银子从账面上支出去之后,就像水滴落入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小姐!”钱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这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只是个记账的,太太让怎么写小人就怎么写,小人哪敢违抗太太的意思……”

  “起来。”我打断他的哭诉,“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

  钱先生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我放缓了语气,“太太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这怪不得你。但你做了这么多年账房,经手的账目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假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而是要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钱先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看身旁另外两个账房先生。那两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朝那两人摆了摆手,“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要是让我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我停了一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账房里只剩下我、绿萝和跪在地上的钱先生。阳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钱先生花白的头发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大约五十来岁,在顾家做了十几年账房,从前沈氏在世时就是他管账,后来刘氏当家,他留任至今。

  他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经历过两代主母的人。

  “钱先生,”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你在我家做了十几年,我娘在世时你就在了。说起来,你也算是顾家的老人。有些话,我今天想听你一句实话。”

  钱先生被我扶着站起来,眼圈忽然红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小人……小人对不起夫人啊。”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我扶他坐下,让绿萝给他倒了杯茶。钱先生双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他开口了。

  “大小姐,您今天拿出来的那份流水抄,不是外账房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是内账房的底账。”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内账房的底账?”

  “是。”钱先生点了点头,“外账房的账是给外人看的——给老爷看、给族里看、给官面上的人看。内账房的账才是真正的账,记录着每一笔银子的真实去向。太太当家这些年,内账房一直由周嬷嬷管着,除了太太和周嬷嬷,谁也不能进。内账房的账册一式两份,一份在太太手里,一份在——在刘舅爷手里。”

  原来如此。

  难怪昨夜送来的那份流水账记得那么详细,连厨房买菜花了多少钱、针线房买线花了多少钱都一笔不差。那根本不是什么外账房流水抄,而是内账房的秘密底账。

  可问题来了——是谁把内账房的底账抄出来送给我的?内账房只有刘氏、周嬷嬷和刘舅爷能进,这三个人都不可能帮我。除非——

  “孙先生。”钱先生忽然说出一个名字,“一定是孙先生。”

  “你怎么知道?”

  钱先生苦笑道:“因为内账房的那套记账法子,是孙先生教我的。当年我和孙先生一起在顾家做账房,他管内账,我管外账。太太把我们拆开,把他撵走,就是怕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把她的底细全抖出来。”

  “孙先生现在在哪里?”

  “通州老家。他儿子在通州开了个杂货铺子,他被撵走之后就去了儿子那里。”钱先生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大小姐,您能找到孙先生吗?他手里一定留着内账房的底账抄本——那个人做事最是谨慎,被撵走之前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手。”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钱先生,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如果让太太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钱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大小姐,小人这把年纪了,没几年好活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当年夫人在世的时候,对小人一家有恩。小人的儿子生病没钱抓药,是夫人掏了自己的体己银子替他请的大夫。这些年小人昧着良心替太太做假账,夜夜睡不安稳。如今大小姐既然站出来了,小人这把老骨头,就算搭进去,也算是对夫人有个交代了。”

  绿萝在一旁听着,眼眶已经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沈砚山那块玉牌,放在钱先生面前。

  “钱先生,这块牌子你认得吗?”

  “认……认得。”钱先生看到玉牌上的“沈”字和都察院的标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这是沈大人的……”

  “沈大人是我舅舅。”我把玉牌收回来,“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舅舅都知道。所以你不必担心太太秋后算账——她自己的账,很快就要算到头了。”

  钱先生瞪大了眼睛,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您说吧。要小人做什么?”

  “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你知道的所有假账都整理出来,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假的、差额去了哪里,一条一条给我列清楚。第二,从今天起,账房的所有支出,没有我的签字,一文钱也不许往外支。”

  钱先生连声应是,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大小姐,账房往外支银子,最后都要太太那边的对牌才能放款……”

  “对牌的事我来解决。”我站起身,“你先把我交代的两件事做好。”

  走出账房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映得人有些晃眼。我在廊下站了片刻,让阳光落在脸上,感受着那股干燥而温暖的热度。绿萝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太太。”我说,“她病了两天,我这个做女儿的,还没去探望过呢。”

  刘氏的院子在顾府的正中,坐北朝南,是整座宅子里最好的位置。院门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我来,脸上都露出警惕的神色。其中一个是周嬷嬷的侄女,叫周桂花的,平日里仗着刘氏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看见我连礼都不行一个。

  “大小姐来做什么?”周桂花挡在门口,语气硬邦邦的,“太太身子不适,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看着她,“我是顾家的嫡长女,太太是我的母亲。母亲病了,女儿来探望,天经地义。你一个守门的婆子,也敢拦我?”

  周桂花被我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太太的吩咐,谁也不见——”

  “周桂花。”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你现在进去通报,就说大小姐来了。太太见不见是太太的事,你通不通报是你的事。你要是连通报都不肯——”我顿了顿,“那我现在就去账房,查查你上个月领的月钱是不是比旁人多了一倍。”

  周桂花的脸刷地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连她多领月钱这种事都知道。其实我也是猜的——刘氏身边的人,哪个不仗势多拿多占?随便一诈就能诈出来。

  周桂花不敢再拦,转身进去通报了。过了片刻,她面色古怪地走出来,侧身让开了路:“太太请大小姐进去。”

  刘氏的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刘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嘴角还有些歪斜,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透着精明和警惕。她看着我走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遍。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和她平日里那副中气十足的腔调判若两人。

  “女儿给母亲请安。”我在床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听说母亲突发急症,女儿担心了一夜,今早特意来看望。母亲可好些了?”

  刘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搐。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为我病倒了,这府里就是你的天下了?”

  我微微一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顾家的主母,您病了,府里的事自然该有旁人代劳。女儿不过是暂时代管几日,等母亲康复了,一切照旧。”我拿起身旁小几上的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这药里加了人参,是女儿昨晚让人送来的。母亲觉得可有用?”

  刘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知道那两支人参是我从王府借来的——这件事周嬷嬷一定跟她说了。她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欠了我的人情,这份憋屈让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儿不想干什么。”我将药碗放回小几上,语调依然温和,“母亲安心养病就是。府里的事有女儿照看着,出不了乱子。不过——”我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床沿上,“女儿今天查了查账房的账目,发现有几笔开支记得不太清楚,想请母亲过目。”

  那张纸上,是我从钱先生的账册里摘抄出来的几笔大额支出。

  正月,修葺祖坟,支银三百两。

  五月,修祠堂,支银五百两。

  七月,再修祠堂,支银三百两。

  八月,三修祠堂,支银五百两。

  共计一千六百两。

  刘氏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查我的账?”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质问等于承认了这些账目确实有问题。

  “不是查账。”我将纸收回袖中,语气依然云淡风轻,“是对账。外账房的账面和内账房的底账有些出入,女儿想弄弄清楚。母亲若是现在不方便说话,也不要紧,等母亲身子好了,女儿再来请教。”

  刘氏的脸色已经由蜡黄转成了铁青。她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

  她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不知道沈砚山那边掌握了多少情况,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还会查出什么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眼前这个顾清婉,已经彻底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小姑娘了。

  “母亲好生歇着,女儿改日再来请安。”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有件事忘了禀告母亲。账房那边从今日起,所有支出都需要女儿签字才能放款。母亲若是有什么开销,让周嬷嬷拿着单子来找我就好。”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卧房。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瓷碗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刘氏在砸东西。

  很好。她越愤怒,就越容易出错。我要的就是她愤怒、她慌乱、她狗急跳墙。

  绿萝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我的步伐。她喘着气问道:“小姐,太太会善罢甘休吗?”

  “当然不会。”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要是肯善罢甘休,就不是刘氏了。”

  “那她会不会……”

  “会。”我知道绿萝想问什么,“她一定会想办法反击。可能是找老爷告状,可能是让刘舅爷出面对付我,也可能是——比上次更狠的手段。所以接下来我们每一步都要小心。”

  回到清竹院,我让绿萝关了院门,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钱先生交代的内容和我拿到的内账房底账基本吻合。刘氏这些年在顾家主持中馈,表面风光,背地里却做尽了监守自盗的勾当。沈氏的嫁妆被她当成私库随意支用,田庄铺面的收益大半进了她的腰包,连顾廷章都被蒙在鼓里。

  但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开。

  第一,那些被刘氏转移走的银子,最终去了哪里?是进了刘舅爷的腰包,还是被刘氏藏在别处?第二,沈氏留下的嫁妆还剩下多少?田庄卖了几处、铺面转了几间、金银首饰还剩下多少件?第三——

  第三,也是最让我在意的一个问题:昨夜那个翻墙送账本的人,到底是谁?

  钱先生说内账房的底账只有刘氏、周嬷嬷和刘舅爷能接触。周嬷嬷是刘氏的心腹,不可能背叛;刘舅爷更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一个我还没想到的人,在暗中帮我。

  “小姐!”绿萝忽然推门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顾忠来了,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顾忠是第一次进清竹院。这个老实巴交的马房管事站在书房里,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个讲究体面的人。

  “大小姐,”他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您让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孙先生?”

  “对!”顾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孙先生确实在通州,他儿子开了个杂货铺子,叫‘孙记杂货’,就在通州城南的柳树巷。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小人托人去问的时候,孙先生的儿子说他爹去外地走亲戚了,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小人觉得不对劲,又让人多打听了两句,才知道刘舅爷前天也派人去了通州,找的也是孙先生。”

  我的心一沉。

  刘舅爷的动作这么快?我昨天才让顾忠去找孙先生,他前天就已经派人去了?这说明他在我和钱先生谈话之前,就已经猜到我会找孙先生了。

  不对。刘舅爷找孙先生,未必是因为我。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想灭口——孙先生手里留着内账房的底账抄本,对刘氏兄妹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以前孙先生被撵走时底账还没暴露,所以他们没当回事。现在我在查账了,他们才想起这颗定时炸弹来。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孙先生很危险。

  “顾忠,你马上再派人去通州。”我从抽屉里取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让孙先生的儿子转告他爹一句话:沈家的马车三天后去通州接人,请孙先生到柳树巷口等着。记住,一定要亲手告诉孙先生的儿子,不能让别人传话。”

  沈家的马车——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法子。沈砚山的名头在通州一样好使,刘舅爷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沈砚山的马车。

  顾忠接过银子,重重点头:“小人这就去办!”

  顾忠走后,我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刘舅爷已经派人去找孙先生了,这说明刘氏兄妹已经警觉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们开始清理后患,开始销毁证据——这一切都说明,他们慌了。

  而慌乱的人,最容易铤而走险。

  “绿萝,去把院门锁好。”我忽然开口道,“今晚不管是谁来叫门,都不许开。”

  绿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微微发白:“小姐是说……太太会……”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墙边那几竿竹子。竹影在夕阳中摇曳,把地上画满了细碎的光斑。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被蹭掉青苔的墙头上——昨夜那个神秘人,就是从那里翻进来的。

  他今晚还会来吗?

  入夜之后,整个顾府渐渐安静下来。

  绿萝按照我的吩咐,早早地锁了院门,又把屋里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她从厨房拿了一把剔骨的尖刀,用布裹了藏在枕头底下,说是以防万一。我没有阻止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个心眼总比少个心眼好。

  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我坐在灯下翻看一本从王府借来的《大梁律》,读到“凡侵占他人田产者,杖八十,徒二年;数额巨者,流三千里”这一条时,不由得微微一笑。

  流三千里。按刘氏贪墨的数额,怕是三十个三千里都不够。

  夜色渐深,更鼓敲过了二更。我合上书正准备歇下,忽然听到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从墙头跳下,又像是风摇竹枝扫过墙面的声响。但我浑身的汗毛却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猫,也不是风。

  是人。

  我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月光很淡,照得院子里一片朦胧的银灰色。竹子静静地立着,石阶上铺满了斑驳的竹影。院墙边空无一人。

  但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院门旁边的石阶上,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推门出去,快步走到院门边,弯腰捡起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比昨晚那包账本重了不少。我拿着布包快步回屋,重新点亮油灯,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没有写字,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条目,字迹工整端正,和昨夜那份歪歪扭扭的字迹截然不同。

  这是内账房的原始底账。

  不是抄本,而是原件——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印文是“刘氏私印”四个字。这是刘氏亲手盖了印的原始底账,上面记录了她这十三年来每一笔见不得光的开支。

  而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写了短短几行字:

  “刘舅爷的人今日已到通州。孙先生已转移。三日后沈家马车接人,此物为证。阅后即焚,勿留。不必寻我,时机至自会现身。”

  又是他。

  我把字条凑到灯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提到了沈家马车——这是今天下午我才和顾忠说过的事,当时屋里只有我和顾忠、绿萝三人。绿萝不可能说出去,顾忠也不会——那么,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有人在暗中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而我竟然毫无察觉。他可能是府里的任何一个下人,可能是厨房的厨娘,可能是扫地的杂役,也可能是——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顾安。顾忠的儿子,在账房做杂役的顾安。

  他能接触到外账房的账目,他有条件听到我和顾忠的对话,他也有足够的动机帮我——他的父亲顾忠是沈氏带来的老人,对刘氏深恶痛绝。而且,昨夜翻墙送账本的人身手一定不错,顾安年轻力壮,翻个院墙不是难事。

  但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为什么要藏头露尾、用左手写字、翻墙送东西?

  也许是不想连累顾忠。也许是怕事情败露之后被刘氏报复。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我将字条凑到灯前,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翻开那本内账房的原始底账,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记了十三年的账。

  从沈氏去世后的第二年开始,一直记到今年八月。每一笔收入——田庄的租子、铺面的租金、变卖首饰的银两——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每一笔支出——打点宫里的、人情往来的、刘舅爷经手的、周嬷嬷代办的——也都分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而收入和支出的差额,每年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十三年来累计超过了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

  这个数字让我沉默了很久。在大梁,一个正一品的大学士,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八十两。一万五千两,够一个一品大员不吃不喝攒上八十多年。

  而刘氏,用十三年的时间,把这些钱全部挥霍一空。修祠堂、做法事、打点关系、给女儿置办行头、给娘家兄弟买宅子——她花起沈氏的银子来,就像花自己的钱一样心安理得。

  不,比花自己的钱还要大方。花自己的钱还会心疼,花别人的钱只会嫌不够多。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把这些数字烙在脑海里。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账目,而是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沈氏嫁妆中目前尚存的产业:大兴的五百亩水田还在,但今年的收成已经被刘舅爷提前收走了;六间铺面只剩下了两间,另外四间已经被卖掉了,卖铺面的银子不知所踪;金银首饰三十七件,如今只剩下了十一件,其余的都被刘氏熔了重打,送给了顾清雪或者变卖换钱。

  而最底下一行,用端正的小楷写了一行备注——

  “通州田庄已于今年六月过户与刘舅爷长子刘旺。房山果园已于前年过户与钱姓商人。此二处田产,契书已不在顾府。”

  通州的田庄,也被转走了。

  三百亩麦田和棉田,沈氏陪嫁中第二大的田庄,今年六月刚刚被过户给了刘舅爷的长子。六月——那正是我开始调查嫁妆之后不久。刘氏一定是听到了风声,才赶紧把田庄转了出去。

  好在她还来不及把所有东西都转完。大兴的五百亩水田还在,两间铺面还在,十一件首饰还在——这些加起来,虽然远不如当年沈氏带进顾家的九十六抬嫁妆,但至少不是一无所有。

  而我手中这本原始底账,就是追回一切的钥匙。

  我将账册仔细收好,藏进了床底暗格的最深处。和那两份流水抄放在一起,加上钱先生今天承诺整理的假账清单——证据链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孙先生被安全接来,等他手中的另一份底账抄本和我的原始底账相互印证;等钱先生把假账清单整理出来;等刘氏自己按捺不住,做出更多自投罗网的举动。

  然后,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些证据同时甩出去。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

  也许是手中终于握住了关键证据,也许是连续两夜的奔波让我身心俱疲,头一挨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竹叶上的露珠被朝阳映得闪闪发光,院子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绿萝打水进来时,脸上带着难得的好气色。她说昨晚她守了大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也睡着了,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发生。院门好好地锁着,院墙也没有新的脚印,看来昨夜那个神秘人离开之后,没有人再来打扰。

  “小姐,今天咱们做什么?”绿萝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问。

  “今天,”我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襟,“去厨房看看。”

  厨房是我代管中馈之后最难啃的一块骨头。顾家的厨房分大厨房和小厨房,大厨房管阖府上下的饭菜,小厨房专供刘氏和顾清雪的饮食。厨房的管事蔡婆子是刘氏的陪房,在府里做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厨娘杂役,泼辣刁钻,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前几天我让绿萝去厨房多要补品,厨房虽然给了,但背后说了不少闲话。如今我代理中馈,第一个要立威的地方就是厨房——连厨房都管不住,府里的下人就不会把我当回事。

  大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排三间的大瓦房,烟囱整天冒着烟。我走进去的时候,蔡婆子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两个小丫鬟蹲在地上择菜,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满屋子都是米香和油烟味。

  “哟,大小姐怎么亲自来厨房了?”蔡婆子看见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厨房这地方油烟气重,仔细熏了大小姐的衣裳。”

  “蔡嬷嬷辛苦。”我没有理会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的粥稀得像米汤,米粒少得可怜,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旁边的蒸笼里放着两屉馒头,颜色发灰,个头小得可怜,一看就是陈面做的。

  “这就是今天的早膳?”我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蔡婆子。

  蔡婆子理直气壮地答道:“回大小姐的话,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日的米面菜蔬都是有定例的。今年粮食贵,太太说了要节省,所以……”

  “节省?”我打断她,“账房上个月支给厨房的银子是六十两,买米买菜买肉绰绰有余。你倒说说,节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

  蔡婆子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大小姐年纪小不懂持家,这柴米油盐处处都要钱,六十两银子看着多,花起来可不禁花……”

  “那我来给你算算。”我走到她面前,不急不缓地说,“上个月你买菜花了二十两,买米花了十五两,买油盐酱醋花了五两——加起来总共四十两。账上支了六十两,剩下的二十两呢?”

  蔡婆子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已经提前调了厨房的账目,连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哎呀我的天啊!大小姐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我在顾家做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大小姐一来就说我贪银子,我可怎么活啊——”

  她的哭声又尖又响,震得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嗡嗡作响。两个择菜的小丫鬟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院外的下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她哭天抢地地闹腾,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上辈子做律师的时候,什么样的撒泼打滚没见过?法庭上当场装晕的、抱着法官大腿哭的、指着我的鼻子骂脏话的——比起那些人,蔡婆子这点道行,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哭完了吗?”等她嚎得差不多了,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哭完了就起来。你要是不想起来也行,我让账房的人把你上个月多领的二十两银子从月钱里扣回去,一年之内扣清。你觉得这个法子好不好?”

  蔡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年之内扣清——那就是每个月扣她一两多的月钱。她这种体面的管事婆子,一个月的月钱统共也就二两银子,扣掉一大半,让她怎么活?

  “大小姐,我……我……”她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忽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大小姐饶了老奴这一回吧!老奴上有老下有小,男人死得早,一家子全靠老奴这张嘴吃饭……”

  “我不追究以前的事。”我低头看着她,“但从今天起,厨房的账目每天都要报给账房,每一文钱花在哪里、买了什么东西,都要清清楚楚地写在账上。如果再让我查出一次账目不清——”

  我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厨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就不是扣月钱的事了。到时候你的差事,有的是人想接。”

  蔡婆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磕得额头上都青了一块。她知道我不是在吓唬她——厨房管事是个肥差,府里多少婆子眼红这个位置,一旦被撤掉,她和她一家子的生计就全完了。

  “至于这锅粥,”我瞥了一眼灶台上的大锅,“倒了。重新做。用新米,米要放足。馒头用白面蒸,不许掺陈面。从今天起,阖府上下的伙食,不许克扣一分一毫。”

  “是是是,老奴这就做!这就做!”蔡婆子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指挥小丫鬟们倒粥、淘米、揉面,方才那副撒泼打滚的劲头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转身走出厨房,身后传来蔡婆子扯着嗓子骂小丫鬟的声音:“死蹄子手脚快点!没听见大小姐的话吗!那锅粥给我倒干净了,锅底也刷三遍!”

  绿萝跟在我身后,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姐,您太厉害了!蔡婆子那个老泼皮,以前在府里谁都不敢惹,您几句话就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服服帖帖?”我摇了摇头,“她只是暂时被我抓住了把柄,不得不低头。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骑到你头上。但她的心还是向着刘氏的——只要刘氏一缓过劲来,她马上就会调转枪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穿过月洞门,走进后花园的小径,“我不需要她的忠心,只需要她听话。只要她按时按点地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在饭菜里动手脚,我就不会动她。至于她心里向着谁——无关紧要。”

  立威的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半天工夫,我在厨房整治蔡婆子的事就传遍了全府。下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大小姐变了个人似的,有的说太太一病府里要变天了,还有的悄悄打听大小姐接下来还要整治谁。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没有多做理会。

  午膳时,绿萝从厨房端来了新做的饭菜。和往日判若两样——白米饭粒粒晶莹,红烧肉肥瘦相间,青菜碧绿油亮,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绿萝说,今天的午膳不止是清竹院改善了,阖府下人的伙食都比往常好了不少,连马房那边的杂役都吃上了白面馒头。

  “大家都说大小姐的好话呢。”绿萝喜滋滋地说,“都说大小姐比太太还公道,管起家来有模有样。”

  “这些话听听就好,不要当真。”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质酥烂,酱香浓郁,确实比之前吃的好了不少。但我心里清楚,下人们夸我,不是因为我比刘氏好,而是因为我让他们吃上了饱饭。等刘氏康复了,再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的风向马上就会变。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午膳后钱先生来了。他捧着一叠厚厚的纸,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睛里却闪着光。他说他熬了一个通宵,把外账房近三年的假账都整理出来了,每一笔都标注了真伪和差额。

  我把那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钱先生到底是做了十几年账房的人,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条目分明。三年来,以各种虚假名目支出的银子共计三千六百余两,其中光是“修祠堂”、“修祖坟”、“做法事”这三项就占了两千多两。

  “辛苦了。”我把账目收好,由衷地对他点了点头,“钱先生这份情,我记住了。”

  钱先生连连摆手:“大小姐别这么说,这是小人应该做的。这些年小人昧着良心替太太做假账,夜夜做噩梦。如今把这些假账都抖落出来,反倒睡得踏实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压低声音说:“大小姐,这是小人昨晚整理账目时,在柜子夹层里发现的一本旧账——是当年夫人在世时的收支记录。小人翻了翻,上面有夫人当年的嫁妆清单和每年的收益记录。大小姐若是要追索嫁妆,这本旧账或许用得上。”

  我接过来翻了翻,心中微震。

  这是沈氏在世时亲手记的账。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九十六抬嫁妆的详细清单——大到田庄铺面的契书编号、小到一对玉镯的成色重量,全都分毫不差地记录在册。

  我捧着这本旧账,仿佛能透过泛黄的纸页看到那个温婉而精明的女子。她在嫁入顾家的时候,把自己的嫁妆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分别留给自己、娘家兄长和京兆府备案。她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却没想到自己走得太早,女儿太小,留下的一切都落入了别人的手中。

  “娘,”我轻声说,“女儿会把你的东西拿回来的。一件都不会少。”

  傍晚时分,顾安来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站在清竹院的廊下,低着头不敢看我,说话也有些结巴,和他父亲顾忠一样的老实模样。

  “大小姐,小人……小人有件事想禀告。”

  “进来坐下说吧。”我让他进了书房,给他倒了杯茶。顾安受宠若惊,双手捧着茶盏,差点洒了一身。

  “大小姐,”他喝了一口茶,总算镇定了一些,“今天下午,刘舅爷那边来了个伙计,在府门口转悠了半天,后来找机会溜进了太太的院子。小人正好在门口扫地,看见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刘舅爷的伙计?他找太太做什么?”

  “小人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但那伙计走的时候,小人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小人多留了个心眼,悄悄跟了他一段路。”顾安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伙计出了府门往东走,在巷口拐角的地方遇到了另一个男人。两人鬼鬼祟祟地嘀咕了几句,小人隐约听见了一句——”

  “什么?”

  “那人问伙计:‘东西到手了没有?’伙计拍了拍怀里说:‘到手了,那老东西藏得再深也没用。’”

  老东西。藏得再深也没用。

  我霍然站起来,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人影。

  孙先生。

  “他们还说了什么?”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那伙计还说——‘回去告诉舅爷,通州那边扑了个空,人不在,东西也不在。不过太太这边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够用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们说的“通州那边扑了个空”,是指刘舅爷派去通州找孙先生的人没有找到孙先生。孙先生已经被转移了——那个神秘人动作比我更快,已经在刘舅爷的人到达之前把孙先生藏了起来。

  而“太太这边的东西”——刘舅爷的伙计从刘氏院子里拿走的东西——应该就是刘氏手中那份内账房的底账。那是刘氏留的后手,是她和刘舅爷分赃不均时用来制衡对方的筹码。如今这份底账被刘舅爷拿走了,说明刘氏兄妹之间已经没有了信任,两人都在拼命地销毁证据、保护自己。

  这对我是好事。敌人内讧,我的胜算就更大了。

  “顾安,”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做得很好。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我停了一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昨晚翻墙送东西的人,是不是你?”

  顾安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过了很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了两个字。

  “是我。”

  话音刚落,他又急切地补充道:“但不是小人一个人!还有——还有孙先生。”

  孙先生?

  “孙先生在京城?”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在。”顾安咽了口唾沫,“孙先生根本就没回通州。他在京城赁了间小屋子躲着,一直暗中关注着府里的动静。我爹说要找孙先生的时候,我其实早就跟他联络上了,只是不敢声张。那天晚上翻墙进来送账本,是孙先生让我来的——他说大小姐一个人势单力薄,手里没证据斗不过太太和刘舅爷,让我把他藏了多年的底账抄本送进来。”

  “那昨天晚上呢?昨天晚上那本原始底账是谁送来的?”

  “也是我。”顾安说,“那是孙先生从内账房的旧柜子里找到的——当年他被撵走的时候,偷偷把这本底账塞在柜子后面的夹墙里,连太太都不知道。他说这本底账上有太太的私印,是最重要的证据,让我赶紧给大小姐送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孙先生在暗中布局。

  这个被刘氏撵走的老账房,在被赶出顾府的这些年里,一直没有放下对沈氏的感念和对刘氏的仇恨。他藏起了最关键的证据,暗中留意着顾府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一个报仇的机会。

  而我,就是他等的那个人。

  “孙先生现在在哪里?”我问,“安全吗?”

  “安全。”顾安用力点头,“他知道刘舅爷的人在找他,昨晚连夜搬了地方。新地方只有我知道,谁也找不到。”

  “好。”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墙边那几竿在夕阳中摇曳的竹子,“顾安,你替我转告孙先生一句话——”

  “请他再等三天。三天之后,我需要他出面做人证。”

  顾安走后,我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竹影渐渐由浅灰变成了深黑,晚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厨房的喧闹声和丫鬟们的说笑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藏在床底暗格里的账册和清单,心里默默计算着手中的底牌。

  内账房原始底账一份,上面有刘氏的私印。外账房假账清单一份,钱先生亲笔整理。沈氏当年的嫁妆清单一份,可以和田契房契相互印证。内账房抄本一份,作为原始底账的副本和佐证。证人钱先生一个,孙先生一个——再加上沈砚山的名帖和王婉宁的玉佩。

  证据链已经完备了九成。只差最后一步——

  拿回大兴田庄的田契和剩余两间铺面的房契。

  这些东西,应该还在刘氏手中。她还没来得及转出去。

  “小姐,晚膳来了。”绿萝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一阵饭菜的香气随之涌入。她看见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不由得担忧地叫了一声,“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过身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比从前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小姐,今天厨房的蔡婆子见了我可客气了,还主动问小姐爱吃什么菜,说以后每天都给清竹院单独做。”绿萝一边给我布菜一边喜滋滋地说,“连带着奴婢的伙食都好了,中午吃了一大碗红烧肉,香得不得了!”

  看着绿萝眉飞色舞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这丫头跟了我这么久,吃过的苦比享过的福多得多,一碗红烧肉就能高兴成这样。等将来事情都了结了,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对了小姐,您听说了吗?”绿萝忽然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顾安刚才过来送菜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太太今天下午能坐起来了,还让周嬷嬷去给老爷送了一封信。老爷今晚回来后直接去了太太院里,到现在还没出来。”

  顾廷章去了刘氏那里?

  我夹菜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顾廷章平日公务繁忙,很少踏足后院。就算回来了,也大多是在前院书房里待到深夜,然后去姨娘的院子里歇息。他今天破天荒地去了刘氏院里,还待了这么久——刘氏在信里写了什么?

  “知不知道信的内容?”

  “顾安说不知道,周嬷嬷走的是太太的私信路子,没经过外书房。”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刘氏给顾廷章写信,一定是在告我的状。她会怎么说?说我趁她病重夺了她的管家权?说我欺压妹妹、苛待下人?还是说我暗中勾结沈家,想要对顾家不利?

  不管是哪种说辞,顾廷章这个耳根子软的,很可能会被她说动。如果顾廷章站到了刘氏那边,收回我的管家中馈之权,那我这些天做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绿萝,帮我更衣。”我站起身来。

  “小姐要去哪儿?”

  “去太太院里。”我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既然老爷在那里,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去请安呢?”

  刘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院门口依然守着两个婆子,但这次她们不敢拦我了。周桂花远远地看见我走过来,连忙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

  “大小姐来得正好,老爷正问起您呢。”

  这句话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像是在说——你完了,老爷在兴师问罪了。

  我面不改色地走进正厅。

  顾廷章坐在主位上,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下了衙门直接过来的。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长了一张温和的脸,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儒雅——这副皮囊确实有几分吸引力,当年沈氏大概也是被这张脸迷住了,才会带着九十六抬嫁妆嫁进顾家。

  刘氏半靠在旁边的软榻上,头上缠着抹额,脸色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目光里满是怨毒。

  “父亲。”我规规矩矩地给顾廷章行了个礼,“听说父亲今日来看母亲,女儿特意来给父亲请安。”

  顾廷章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他似乎很久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女儿了。在他的印象里,顾清婉还是个唯唯诺诺、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黄毛丫头。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神态从容、不卑不亢的少女——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氏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却是沈氏从未有过的。

  “我听你母亲说,”顾廷章缓缓开口,“你趁她病重,夺了她的管事之权?”

  来了。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父亲误会了。”我神色不变,“母亲突发急症,府里群龙无首,女儿身为嫡长女,暂代中馈不过是为父亲分忧。怎么能说是‘夺’呢?”

  “暂代?”刘氏冷哼一声,声音虚弱却尖刻,“那你为何让人封了账房,没有你的签字一文钱也不许支?这不是夺权是什么?”

  “母亲说错了。”我转向刘氏,语调依然温和,“账房并没有封,钱先生和其他几位账房先生每日照常办差。女儿只不过让他们把支出报给女儿过目,以免——以免再出现账目不清的情况。”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顾廷章皱了皱眉:“什么账目不清?”

  “女儿原不想惊动父亲的。”我从袖中抽出钱先生整理的那份假账清单,双手呈上,“这是女儿代管中馈后,钱先生主动交出来的账目说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这三年来账房以修祠堂、修祖坟、做法事等名目,虚报支出共计三千六百余两。”

  顾廷章接过清单,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千六百两?”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夫人,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刘氏的脸色由蜡黄转成了惨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顾廷章的面直接把假账清单甩出来——她以为我会顾忌家丑不可外扬,会私下和她谈判,会给她留几分体面。

  她错了。

  我这个人,从来不给敌人留体面。

  “老、老爷……”刘氏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发颤,“这一定是钱先生记错了账,妾身根本不知道什么虚报支出……”

  “钱先生记错了?”我从容不迫地又从袖中取出那本内账房的原始底账,翻到盖着刘氏私印的那几页,“那母亲不妨看看这个——这本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修祠堂的银子,最后都转进了刘舅爷的私账。账册上有母亲的私印,母亲总不会说这本账也是假的吧?”

  刘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中那本账册。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一只手紧紧攥着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惨白。她显然认出了这本账册——这是她亲手盖过印的内账房原始底账,是她的心腹大患,是她以为早已销毁的秘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细而嘶哑。

  “这个不重要。”我将账册合上,转过身来面对顾廷章,“重要的是,母亲的嫁妆——也就是我娘的嫁妆——在这十三年间,被母亲和刘舅爷联手侵吞了至少一万五千两。大兴的田庄还在,但通州的田庄已经被过户给了刘舅爷的长子刘旺。六间铺面只剩两间,三十七件首饰只剩十一件。父亲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顾廷章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他平生最在乎的就是体面二字。如今他的继室贪墨了原配的嫁妆、他的舅兄中饱私囊、他的账房做了十几年假账——这些丑事要是传出去,他顾廷章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夫人,”他转向刘氏,声音冷得像冰,“她说的,是真的吗?”

  刘氏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否认,但那本账册上的私印是最好的证据。她可以抵赖钱先生的清单,但她抵赖不了自己亲手盖了印的账册。

  “老爷,妾身……妾身……”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妾身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老爷的俸禄微薄,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饭穿衣,清雪要学规矩要置办行头,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妾身是不得已才动用了姐姐的嫁妆,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一个“不得已”。

  好一个“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哭得涕泗横流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为了这个家——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给顾清雪买赤金点翠蝴蝶簪的时候,是为了这个家吗?她给刘舅爷买三进大宅子的时候,是为了这个家吗?她把通州田庄过户给娘家侄子的时候,是为了这个家吗?

  不过是以“家”的名义,行私欲之实罢了。

  顾廷章沉默了很久。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刘氏的抽泣声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浑浊的白色。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角落里,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这些事,”顾廷章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我会让人查清楚。”

  他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立刻为刘氏开脱。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既像是在敲打刘氏,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台阶。这就是顾廷章——永远在各方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谁也不彻底得罪,谁也不真正维护。

  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大义灭亲。我要的,只是让他知道真相,只是让他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毫无芥蒂地站在刘氏那边。

  “父亲明鉴。”我敛衽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小姐!”绿萝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他会查清楚的。”我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轻盈,“接下来,就是等。”

  等顾廷章查明真相。等孙先生进京做人证。等刘舅爷自投罗网。等赏花宴的到来。

  局已经布好,棋已经落子,现在只需要一点点耐心,等对手走出最后一步。

  而这个等待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准备那场即将改变一切的赏花宴。到那一天,我会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顾清婉,回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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