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

　　空调嗡嗡响。

　　苏源的意识从深渊里爬上来的时候，听到是这个声音。低频，持续，带着微微的震颤。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一盏荧光灯管，灯罩边缘积着灰。墙上贴着摇滚乐队的黑白海报。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

　　苏源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举起了双手。

　　皮肤完好。没有烧伤，没有裂痕。

　　指甲边缘光滑，掌心有一条大学时不小心打碎烧杯时留下的旧疤。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十三平方的宿舍。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着物理学期刊，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物理学报》2015年第12期。

　　保温杯杯壁印着华大的logo。

　　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未完成的文档——《铝空气电池阳极腐蚀机理研究》。

　　他伸手碰了碰键盘，光标闪烁。

　　文件最后保存时间：2016年3月17日，下午2点23分。

　　苏源闭上眼。

　　记忆涌来。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续的。

　　从大学生到中科院院士，从实验室到虫洞发生器。

　　苏源，天宫计划首席科学家。

　　他2066年发现虫洞，建造发生器，穿越。

　　然后发生器爆炸，空间撕裂。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然后是——

　　空调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条链子，坠着一个小东西。

　　菱形，指甲大小，粉色透明，表面有极细的裂纹。

　　他拉出吊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打量它。

　　“你到底是什么？”

　　晶体没有回应。

　　他把链子塞回领口，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列清单。手指敲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条：铝空气电池。腐蚀引导，不是抑制。阳极配方要调整，电解液要换。这条路线他2046年才攻克，现在可以直接用。

　　第二条：匿名举报。前世有人指控他剽窃，虽然后来证明清白，但浪费了半年。

　　第三条：虫洞发生器。2066年他亲手造的那台。

　　他停下手指。

　　虫洞，他是在2050年代末才发现虫洞存在的。

　　当时深空观测网络捕捉到地月连接处一组异常引力波数据，他花了将近十年才证明那不是仪器误差。

　　但现在，他可以直接从那里开始。

　　他想起爆炸前的最后一秒。

　　仪器读数不正常，控制系统响应延迟，不是事故，有人在发生器上动了手脚。

　　他不知道是谁，但在这之前——

　　他重新打字，加了一条。

　　第四条：找到那个人。

　　然后他停了很久，又加了第五条。

　　陆清盈。

　　他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前世，她是他的师妹，后来成为他的助手。

　　2066年他进入虫洞之前，她站在控制室外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想说“等我回来“，但没说出口。

　　然后虫洞崩溃。

　　他死了。

　　这一世不一样。

　　他关掉文档，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

　　苏源走进物理系实验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走廊里弥漫着试剂和金属的气味。

　　他经过一间间实验室，看到里面的研究生——白大褂，仪器，电脑屏幕。

　　熟悉又陌生。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苏源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生走出来。

　　白色实验服，眼睛深黑，头发扎成高马尾，没有化妆。

　　苏源愣住了。

　　陆清盈。

　　不是记忆里那个和他并肩二十年的陆清盈，是2016年的陆清盈。

　　研一。

　　刚刚进组。

　　什么都还没开始。

　　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苏师兄？”她的声音不大，“导师在等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陆清盈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来得莫名其妙。

　　她侧身让开路，从他身边走过。

　　淡淡味道，和二十年后的一模一样。

　　苏源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抬手捂住眼睛，肩膀抵住门框。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导师办公室的门。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滑到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论文。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来了？坐。”

　　苏源坐下来。

　　“你的铝空气电池数据我看了，“周明远开门见山，“阳极腐蚀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苏源没有犹豫，递上一份新的草稿。

　　“腐蚀引导，不是抑制。”

　　他用三分钟说完前世花了二十年摸索的东西。电解液配方调整方向，阳极合金化方案，阴极催化剂的选择区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赞赏，是审视。

　　“怎么换了思路？”

　　“这几天一直在想，做了很多计算。”

　　周明远没有追问。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在苏源的草稿上画了几个圈。

　　“数据能复现吗？”

　　“可以。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最多两周。”

　　“三周。“苏源说，“我拿出原型。”

　　周明远看了他一会儿。

　　“行。实验室钥匙你拿着。“

　　苏源接过钥匙，站起来。

　　“对了。”周明远叫住他，“有人之前跟我说，你的论文有些数据不太常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没跟我说的事？“

　　苏源停住脚步。

　　有人？

　　前世毁掉他一切的人，他还不知道是谁。

　　所以，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老师。”苏源转过身，“所有的数据、计算、推导，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保证。”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去吧。”

　　苏源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握着那串钥匙。

　　三周。

　　他需要拿出铝空气电池原型。

　　然后再想虫洞的事。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走下楼梯，经过二楼的走廊。

　　走廊有一间实验室，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戴眼镜，白大褂。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调整参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

　　“苏源？从导师那儿出来？“

　　苏源看着他。

　　“师兄。”

　　“你的论文过稿了？”

　　“快好了。”苏源笑了笑，“谢谢师兄关心。”

　　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阳光刺眼。

　　苏源眯着眼看了看天空，蓝色的。

　　和2066年一样。

　　这是2016年。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