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比陆沉预想的更加荒凉。
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过的岩石,寸草不生。山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万古前的亡魂在哭泣。
陆沉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这座沉寂了万古的山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万古前,他在这里闭关百年。
那时候的苍梧山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山上长满了奇花异草,灵泉飞瀑,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体。山中有无数灵兽,凤凰栖息于梧桐树上,麒麟漫步于山涧之间。
那是他亲手打造的行宫。
是他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山。
灵泉干涸了,奇花异草枯萎了,灵兽不见了,连山体都被某种力量侵蚀成了暗红色。
那股力量他很熟悉——
帝玄的“寂灭之力”。
陆沉的目光沉了下来。
帝玄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还亲手摧毁了这座山。
不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只是为了抹去他的痕迹。
“做得真绝。”陆沉低声说了一句,迈步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坍塌的岩石和干涸的裂缝。陆沉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
平台上有一座坍塌的建筑。
那是行宫的前殿,曾经气势恢宏,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石柱断裂,墙壁倒塌,地面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陆沉在废墟中穿行,寻找着行宫地宫的入口。
行宫的主体结构在地下,前殿只是一个入口。地宫中有他的修炼室、藏书阁、丹药房,还有那枚大地母晶。
他找到了入口——一块巨大的石板,被碎石掩埋了大半。
陆沉将灵力灌注双臂,将石板掀开。
石板下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灵石,但大多数已经黯淡无光,只有零星几颗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盘旋而下,深入地底约百丈。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越浓郁,但夹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帝玄的寂灭之力残留。
陆沉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了地宫中。
地宫比前殿保存得完整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裂纹,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玉器、碎裂的丹药瓶、以及一些锈蚀的兵器。
他走过一间又一间石室。
炼丹房——丹炉已经碎裂,地面上散落着黑色的药渣,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藏书阁——书架倒塌,玉简散落一地,大多数已经碎裂,少数完整的也被寂灭之力侵蚀,失去了灵性。
灵兽室——空空如也,墙壁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某种巨兽在痛苦中挣扎留下的。
陆沉在这些废墟中走过,面无表情。
但他的心在微微颤抖。
这些,都是他的。
万古前,他的家。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走到了地宫的最深处,一扇厚重的石门前。
石门完好无损。
不是因为寂灭之力没有侵蚀到这里,而是因为石门上刻着他亲手布下的阵法——万古前最强的守护阵法,即使帝玄的寂灭之力也无法撼动。
陆沉将手掌按在石门上,灵力以特定的频率注入。
石门上的阵法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发出金色的光芒。
“轰——”
石门缓缓打开。
石室不大,只有十平方左右。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是打开的。
里面空空如也。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大地母晶,不见了。
他走近石台,仔细检查了玉盒和周围的痕迹。玉盒内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些杂乱的指纹——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三个人的。
玉盒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工具撬过。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一。
这说明,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次。
陆沉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脚印。最大的脚印长约一尺,深度半寸,脚印边缘有灵力残留——灵王级别。最小的脚印只有成人手掌大小,深度很浅,像是小孩子留下的,但灵力残留却比大脚印更加浓郁——也是灵王级别。
不对劲。
小孩子的脚印,怎么可能是灵王?
陆沉将神识探入那些脚印中的灵力残留,仔细感受了一番。
小脚印的灵力残留中,有一种特殊的气息——
木属性。
极其浓郁的木属性。
而且那股气息让他感到熟悉。
万古青木?
不对。万古青木的气息是纯粹的、温润的,而这道气息中夹杂着一丝暴戾,像是被污染过的万古青木。
陆沉站起身来,皱起了眉头。
有人在他之前取走了大地母晶。
而且那个人,和万古青木有关系。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猜测。大地母晶既然不在了,他需要找到新的线索,追查它的下落。
陆沉将神识扩散到整间石室,一寸一寸地扫描。
石台底部,有一个暗格。
暗格被一层薄薄的石板封住了,石板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他敲开石板,暗格中躺着一枚玉简。
玉简是万古前他亲手留下的,里面记载了行宫中的一些信息。
陆沉将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中记录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地母晶有灵,若被外人带走,会在地面上留下土之力残留,持续七日。循着残留,可找到带走之人。”
七日。
大地母晶是在七日内被人带走的。
陆沉将玉简收起,走出石室,沿着原路返回地面。
出了地宫,他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闭上眼睛,将神识扩散到最大范围,感受着空气中土之力的流动。
土之力在大地中无处不在,但大地母晶残留的土之力有一种特殊的“厚重感”,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神识上,与其他土之力截然不同。
他“摸”到了。
苍梧山北麓,有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土之力残留,向着西北方向延伸。
西北方向——
那里是南域与西域的交界地带,再往西北走,就是西域姬家的地盘。
带走大地母晶的人,去了西域。
陆沉睁开眼睛,看向西北方的天际。
苍梧山到此为止,线索指向西域。
但他的五行轮回诀还缺土之力和水之力。大地母晶是最容易获取的土之本源,现在没了,他需要另想办法。
西域是姬家的地盘,那里有一座万古前的矿脉,矿脉深处可能孕育出土之本源。但那里也是姬家的核心势力范围,以他现在的实力闯进去,无异于送死。
他需要先提升实力。
然后再去西域。
陆沉做出了决定——先回青石城,继续为姜月璃治病,同时巩固修为,寻找突破灵王的机会。
他从苍梧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月光洒在暗红色的山体上,将整座山映得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海。
陆沉走出山口,看到了一个人。
沈玲珑。
她坐在官道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看到他出来,她站了起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
陆沉摇了摇头。
“大地母晶被人拿走了。”
沈玲珑的眉毛挑了起来。
“被人拿走了?谁?”
“不知道。”陆沉说,“但残留的土之力指向西北方向,去了西域。”
“西域……”沈玲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姬家的地盘。有意思,看来有人比你先下手了。”
“你怎么在这里?”陆沉问。
“等你啊。”沈玲珑理所当然地说,“我的情报网查到了苍梧山有宝物出土的消息,想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没想到你已经来过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睛。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青石城,继续修炼。突破灵王之后,再去西域。”
“灵王?”沈玲珑笑了一声,“你现在灵宗五重巅峰,突破灵王至少还要三个月吧?”
“用不了那么久。”
沈玲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吹牛。
这个男人说“用不了那么久”,那就是真的用不了那么久。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沈玲珑转身向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血冥已经进了南域。三天前,有人在青石城附近看到了他。”
陆沉的目光一凝。
血冥来了。
灵王巅峰,血屠的弟子,专程来杀他的人。
“他在找我。”陆沉说。
“很显然。”沈玲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跑?”
“不跑。”
“不跑?你灵宗五重,他灵王巅峰。你不跑,等死?”
陆沉没有回答。
沈玲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那我就不劝你了。反正你这个人,从来不听劝。”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沉站在官道上,沉默了片刻。
血冥来了。
灵王巅峰。
以他现在的实力,不是对手。
但他不打算跑。
不是逞强,而是因为——
他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对手,来检验自己的实力,来寻找突破的契机。
血冥,就是那个人。
陆沉迈步向青石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苍梧山沉寂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前方,青石城的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里有人在等他。
陆沉回到青石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卫打着哈欠,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陆沉没有走城门。他翻墙进去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轻盈——灵宗五重巅峰的修为,加上踏云步,翻越城墙如履平地。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青石城的街道,来到了姜府的围墙外。
翻墙,穿过花园,走过月洞门,来到了姜月璃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还亮着。
灯旁边,姜月璃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披着一件外袍,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是那本南域风物志的摘抄。
她在等他回来。
陆沉站在院门口,看着趴在石桌上睡着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万古前,也有人这样等他。
那个人,死了。
陆沉走过去,将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梦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嘴角弯弯的,应该是个好梦。
“月璃。”他轻声说。
姜月璃没有醒。
陆沉没有再叫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醒来。
天渐渐亮了。
晨光照进院子,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姜月璃的脸上。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
“陆沉哥哥?”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夜。”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
姜月璃的脸红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石桌上睡着的,而且陆沉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睡觉。
“我……我去做早饭!”她猛地站起来,外袍从身上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发现是陆沉的外袍——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
她的脸更红了。
“谢谢你的外袍。”她小声说,将外袍叠好,抱在怀里,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姜月璃端着两碗热粥走了出来。
粥还是灵米粥,还是加了灵蜜,还是很好喝。
陆沉喝着粥,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喝。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姜月璃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
喝完粥,陆沉放下碗。
“月璃,接下来几天,我要闭关修炼。”
“闭关?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血冥。”
姜月璃的脸色变了。
“血冥?就是那个在东域追杀你的灵王巅峰?”
“对。”
“你疯了吗?!”姜月璃站起身来,声音都在发抖,“你是灵宗五重,他是灵王巅峰!你打不过他的!”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需要打过他。我只需要在他面前,活下来。”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陆沉看着她,“活下来之后,我就能突破灵王。”
姜月璃愣住了。
突破灵王。
灵宗五重,面对灵王巅峰的追杀,不仅不逃,还要利用对方的压力突破灵王。
这不是疯狂。
这是疯子中的疯子。
“陆沉哥哥,你确定?”姜月璃的声音有些发涩。
“确定。”
姜月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三天?”
“三天。”姜月璃看着他的眼睛,“三天之后,你要活着回来。”
“好。”
陆沉站起身,走进了东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月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将手放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天,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东厢房中,陆沉盘膝坐在床上,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灵晶和天书。
三天时间,从灵宗五重巅峰到灵宗六重,甚至七重。
这个目标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因为他有混沌诀,有五行轮回诀,有万象天书,还有灵晶。
更重要的是——他有压力。
血冥的追杀,是他突破的催化剂。
陆沉将灵晶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沌诀。
灰色的混沌之力从虚空中涌来,与灵晶中的灵力融合,转化为混沌灵力,涌入灵海。
灵海中的三座轮回台同时亮起——金色的金台、火红色的火台、青色的木台。
三座轮回台之间的相生关系开始加速运转。
木生火,火淬金,金养木。
混沌灵力在三座轮回台之间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强大。
灵宗五重巅峰的壁障开始松动。
陆沉咬紧牙关,将全部灵力灌注其中。
第一日,灵宗六重。
第二日,灵宗六重巅峰。
第三日,灵宗七重。
第三天傍晚,陆沉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灵宗七重。
三天,连破一重半。
加上三座轮回台和混沌灵力的加成,他的实际战力,已经足以正面抗衡灵王二重甚至三重。
但血冥是灵王巅峰。
差距依然巨大。
但足够了。
足够他在血冥面前,活下来。
陆沉站起身来,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桂花树下,姜月璃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挽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化了淡妆,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盛开在晨光中的花。
“三天到了。”她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嗯。”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姜月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陆沉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拉钩。”
她伸出右手的小指。
陆沉看着她,伸出小指,与她轻轻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姜月璃说,声音有点发颤,但嘴角弯弯的。
陆沉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月璃。”
“嗯?”
“粥很好喝。等我回来,再做给我喝。”
姜月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她哽咽着说,“我等你回来喝粥。”
陆沉迈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姜月璃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擦。
因为他说了——会回来的。
他说的话,都会做到。
所以她相信他。
陆沉走出姜府,走过青石城的街道,走出城门。
城外的官道上,夕阳西下,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站在官道中央,看着前方的路。
路的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黑色铠甲,血红色的眼睛。
血冥。
他来了。
陆沉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等你很久了。”
血冥停下脚步,看着陆沉,眼中的血色更加浓郁。
“灵宗七重。”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三天前你还是灵宗五重。这种修炼速度,不愧是神皇转世。”
“过奖。”陆沉说。
“可惜,”血冥摇了摇头,“再快的修炼速度,也救不了你的命。”
他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有一层诡异的红色光芒,像是有血液在流动。
灵王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向陆沉笼罩过去。
陆沉没有后退。
他拔出了腰间的青锋剑。
剑身深青色,在夕阳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灵宗七重,对灵王巅峰。
蚂蚁对巨龙。
但蚂蚁有时候也能咬死巨龙。
如果那只蚂蚁,是神皇转世的话。
陆沉将混沌灵力灌注剑身,青锋剑上亮起了灰色的光芒。
“来吧。”他说。
血冥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忍,像是死神在收割生命前的最后一刻露出的微笑。
“如你所愿。”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官道上,夕阳下,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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