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终南山下,浊风入怀
武德九年,秋。
终南山余脉,风都是沉的。
往年秋风吹山叶,清冽干爽,能涤人襟怀。可这一年的风,裹着尘土、枯败与散不去的腥涩,从关中平原漫卷而来,掠过田埂荒草,吹得山间茅屋的窗纸呜呜作响,像无数隐忍未发的呜咽。
天下初定不过数年,隋末数十年战火烧尽了山河底气,李唐立国的旗帜竖起,却扫不尽满地疮痍。乱世从不会骤然落幕,那些死于兵戈、饥馑、流离的亡魂,那些积压在土地、街巷、人心深处的怨滞,化作无形无质的浊煞,沉沉浮浮,笼罩着整座乱世山河。
山脚下的村落,稀稀落落二十几户人家。
历经数次流民劫掠、秋粮歉收,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点缀其间,人烟寥落,鸡犬声稀。往日里晨起炊烟袅袅的烟火气,被厚重的浊气死死压住,连草木都长得萎靡枯黄,少了几分生机。
茅屋之内,一少年临窗静坐。
沈砚秋年方十六,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身形清瘦,甚至比寻常乡野少年更显单薄。许是自幼饱尝饥寒、体虚气弱,他眉眼清浅,肤色偏白,不似耕户子弟那般粗粝,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温润气。
案上无珍器,只摆着半叠旧纸、一方磨得光滑的残墨,旁侧立着一卷翻烂的《礼记》,纸页边角尽数卷起,字迹也被岁月浸得浅淡。
他抬眼,望向窗外。
常人眼中,是秋风萧瑟、草木凋零,是寻常秋日荒寂山景。
可在他眼中,山河万物,皆有气色。
这是他自记事起便与生俱来的本事——观气。
天地有清气,亦有浊煞。清气流于仁心、藏于草木、蕴于盛世;浊煞生于杀伐、起于贪念、积于乱世。
此刻窗外,漫天都是灰蒙蒙的浊煞之气。
它们不烈、不凶,却黏腻沉滞,如薄雾笼罩山野,缠在枯枝荒草上,绕在村落屋舍间,沉沉压在每一个活人的心头。气浊,则人心躁;气滞,则世事乱。这便是隋末乱世遗留的病根,是李唐初立也难以即刻抚平的山河旧伤。
沈砚秋静静看着,眸色平和,无半分惊惧。
他是乱世遗孤,襁褓之中便逢战火,父母亡于兵乱,辗转流离数年,最终在这终南山下落脚,一住便是十余年。他见过饿殍遍野、流民相残,见过官兵劫掠、豪强横行,见过人性最极致的自私与凉薄。
可他从未怨过世道,也从未恨过人心。
乱世最易生戾气,亦最难得初心。世人皆逐利、皆趋安、皆避苦,可总有人要守着一点干净,守着一丝微光。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抵窗沿。
没有惊天道法,没有灵光暴涨。
唯有一丝极淡、极柔的清白气息,从他心口缓缓漾出,顺着指尖漫出窗棂。那是他日复一日静心守拙、澄明本心养出的一缕人间清气,微弱、细碎,却纯粹无比。
清气所至,身前萦绕的一缕浊煞无声消融,如同晨露遇暖阳,转瞬散尽,连窗外呜咽的秋风,都似轻轻缓了一瞬。
“又重了。”
沈砚秋低声轻语,嗓音清润,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
入秋之后,山间浊煞一日浓过一日。寻常百姓看不见、摸不着,只知秋日里心绪烦闷、夜不能寐,孩童无故惊啼,老人时常心悸,邻里之间也极易为些许小事争执不休,戾气丛生。
村里人只当是年成不好、世道不宁,却不知是浊煞扰心,乱了凡人方寸。
这些年,沈砚秋从不多言自身异处,也从不张扬本事。只是日日晨起扫庭、暮时读书,闲暇时便打理几分薄田,种地自给,守着这间茅屋,守着这方小小山野。
旁人争粮、争利、争安稳,他只争一心清净。
世人皆以为修行在名山古观、在丹鼎符箓、在超凡脱俗。可沈砚秋这些年摸索出的道理,朴素而真切:乱世修行,从不是登天问道,而是落地守心。
心净一分,身清一分,便可镇一分浊煞,安一寸山河。
正思忖间,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着妇人压抑的啜泣,刺破了山间的沉寂。
沈砚秋眸光微动,抬眼望向村口方向。
只见两道灰蒙蒙的浊气裹挟着人影,跌跌撞撞朝茅屋方向奔来。那两股浊煞阴冷黏重,远超寻常山野戾气,带着浓郁的恐慌与绝望,死死缠在两人身上。
是邻村的张婶,带着她年仅七岁的幼子阿禾。
阿禾病了三日。
不发热、不咳嗽、无外伤、无病痛,就是整日昏沉嗜睡,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时常梦中惊颤,口中胡言呓语,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了心神。村中老丈、乡野郎中来瞧过数次,皆束手无策,只道是秋日受风、体虚神弱,开药服食,却半点不见好转。
乱世之中,寻常小病便能拖垮一户人家,一场无名怪病,更是足以压垮所有希望。
张婶走投无路,听闻山中有一独居少年心性纯粹、能安神静心,便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冀,连夜赶路,天明至此求助。
“砚秋小郎……求求你、救救我家阿禾……”
茅屋门被轻轻推开,秋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张婶衣衫单薄,鬓发凌乱,满脸泪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近乎哀求。她怀中的孩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小脸青白,周身浊煞缠绕,几乎要盖住原本鲜活的生气。
沈砚秋起身,没有半句推诿,静静走上前。
他垂眸细看,看得清清楚楚。
缠在阿禾身上的,从不是什么山精鬼怪、邪祟妖魔。
是村口乱葬岗积攒的战场余煞。
武德初年,此处曾发生过小股兵马厮杀,战死的流民、残兵无人收殓,草草埋于村口荒坡。数年风雨冲刷,尸骨腐朽,杀伐戾气不散,日积月累化作浊煞,盘踞一方。孩童心神纯粹、元气薄弱,最易被浊煞侵体、扰魂乱神。
无恶鬼作祟,无奸人暗算。
只是乱世太苦,山河太沉,连山野稚子,都要承托战火余殃。
沈砚秋心中微叹,却无半分退缩。
他这一生,不见长生大道,不求通天本事,唯独信一件事:乱世之中,能多护一人,便多护一人;能清一寸煞,便清一寸浊。
他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阿禾的眉心。
不施法、不诵咒、不借外物。
唯守本心,唯聚清气。
一瞬之间,他心口那缕温润纯粹的山河清气,缓缓流转至指尖,轻柔、和缓、中正,不带半分杀伐凌厉,如同春风化雨,缓缓渗入孩童眉心。
丝丝缕缕的清白气息,与厚重浑浊的煞气相触。
缠在阿禾身上的灰黑浊气,如同冰雪遇暖阳,一寸寸褪去、消散。
片刻之后,孩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青白的小脸渐渐透出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不再是先前濒死般的沉滞。
张婶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眼泪瞬间滚落,却不敢出声惊扰,只死死咬着唇,满眼皆是感激与动容。
沈砚秋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面色也淡了几分。
他修为浅薄,本就体弱,每一次引动清气救人,都要耗损自身心神元气,无捷径可走,无外挂可依。所谓修行,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日复一日的沉淀、一点一滴的积累,苦且慢,却踏实、坦荡。
他轻声叮嘱:“回去之后,日日开窗通风,家中多晒草木暖阳,夜里莫让孩子再去村口荒坡。此乃乱世浊煞扰神,并非邪祟,静心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张婶连连叩谢,千恩万谢,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步履匆匆却安稳地离去。
茅屋前的秋风再度吹过,这一次,风里的沉涩腥浊淡了些许。
沈砚秋立在门前,抬眼望向远方。
远山层叠,云雾沉沉,尽头便是偌大的长安城。
他身在山野,不问朝堂纷争,却也知晓,此刻的长安城,早已不是风平浪静。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兄弟猜忌、君臣博弈、权潮暗涌,无数人心生执念、贪念、惧念,汇聚成更为磅礴厚重的乱世浊气,笼罩着皇城宫闱。
山外的天,远比山间更浊、更乱、更煎熬。
有人逐权问鼎,欲定天下乾坤。
有人沙场浴血,欲护山河安稳。
而沈砚秋立于山野清风之中,心中澄澈,唯守一念:
乱世纷争千万种,总要有人守心如山,立骨如松。
他不求名、不求利、不求超脱,只求在这浮沉乱世,守住一身清白,护住一方烟火。
日头渐渐爬升,穿透山间薄雾,一缕暖阳落在茅屋阶前,照亮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终南山下,乱世秋深。
一寸初心,正缓缓生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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